第58章

心事重重回了淨蓮司,正是午時,進門時撞見靳餘提著一條草繩穿腮的大鱸魚走過,興沖沖問她想吃魚羹還是鱸魚膾。

白花花的烈日懸掛在頭頂,蟬鳴拉鋸似的冗長,裴敏心中疲乏,便道:「酷暑難耐,實在沒心情吃飯。你們先吃,不必等我,留一份在膳房待我午睡後再用。」

靳餘見她神色懨懨,料想她怕冷怕熱的毛病又犯了,‘噢’了聲擔憂道:「那,可要我去請師掌事?」

裴敏擺擺手,鬼魂似的往寢舍飄,倦懶道:「不必,房中常備有藥,容我小憩片刻便好。」

回了寢舍,裴敏推門進去,一頭紮在外間茶房的小榻上,又覺悶熱,雖不耐地翻了個身,對著裡間的屏風方向閉目養神。

正渾渾噩噩,忽覺陣陣涼風襲來,舒爽異常。她詫異睜眼,只見榻前不知何時坐了條人影,執扇為她扇風。

裴敏瞬間驚醒,挺身坐起,險些摔下榻喝道:「誰……」

「噤聲,是我。」賀蘭慎清冷低沉的嗓音傳來,如清泉淌過,驅散夏日的燥熱疲乏。

裴敏安靜下來,望了眼門扉的方向,喘著氣道:「你怎麼會在這?不對,你如何進來的,我竟不知道!」

賀蘭慎搖著扇,為她納涼去熱,淡然道:「半個時辰前便到了。因不想惹人注意,便從後院逾牆而入,一直藏在屏風後。」

裴敏震驚,實在不知該說什麼好,哭笑不得道:「你像個市井之徒一般翻牆進來?」

賀蘭慎‘嗯’了聲,約莫也覺得這樣做太過荒唐失禮,便嚥了咽嗓子岔開話題道:「你怎的如此疲乏?我站在屏風後,你竟絲毫不曾察覺,倒頭就睡。若是進來的是賊子,該如何是好?」

「放心,我就是這兒最大的賊。」裴敏傾身按住賀蘭慎的手,笑道,「淨蓮司內設有機關暗器,下次別翻牆了,當心傷著自己,有事知會我一聲便是,我去找你。」

「無事,就是想見你。」賀蘭慎一副禁慾清冷的模樣,通透的眼眸卻十分炙熱,彷彿冰與火的矛盾交融,熱辣辣地灼燒著,「茶樓一別,你又不理我了。」

裴敏頓覺冤枉,道:「奇怪,前天不是才見過你麼?」

「前天城中夜亂,你見我乃是為了商討公事。」長安街上匆匆一見,交接了犯人事務,她便匆匆而別,連句體己話都沒顧得上說。

裴敏仔細想了想,好像也是,歉疚道:「並非我疏遠你,而是怕扯到什麼亂七八糟的話題上,又惹得彼此心中不快,不若少說少犯錯。」

「敏兒,下次你若心中有想法,不論好壞能否都說給我聽?像如今這般什麼都不說,我心中更是難安。」賀蘭慎道,「我年歲不及你大,經驗不及你多,雖心悅於你卻總不得要領,但萬幸尚有上進之心,肯學肯做。我若做得不好或是出言不遜,你便告訴我,我會改。」

「你沒有做得不好,在你這個年紀能有這樣的心性和官職,已是十分了不起。那日茶樓你我觀念爭執,並非你做得不對或是我做得錯誤,‘成王敗寇’的皇權紛爭本就難分對錯的。」

裴敏只覺十數日的陰鬱都一掃而空,眼中明豔豔盛著笑意,柔軟道:「你這些日子,就在想這事?」

「還想了許多。」說著,賀蘭慎起身,從屏風後端出一隻漆花食盒。

裴敏已聞到了香味,本沒胃口的肚子頓時咕咕叫起,饞道:「有吃的?」

「上次路遇沙迦,他說你食慾不振。」賀蘭慎揭開蓋子,端出一碟碧綠可人的槐葉冷淘、一碗馨香撲鼻的麻油湯餅,又取出金乳酥、筷子等物,「以前在大慈恩寺時,每年苦夏都會吃些清爽開胃之物,既可飽腹,又能消暑。」

「真心,你還真是‘上得廳堂下得廚房’,我都快忘了你是位馳騁疆場的猛將了!」裴敏深吸一口食物的馨香,滿足道,「我原以為是酷暑難耐,所以才食不下咽,如今看來並非如此,而是被你養刁了胃口。」

否則,為何一遇上他做的食物,便精神百倍、胃口大開了呢?

裴敏各樣吃了一口,每一樣都好吃得令人咋舌。

她含糊笑道:「別光看著我,你吃過了麼?」

「嗯。」賀蘭慎看著她大快朵頤,眉梢眼角皆是柔情,「我想了很久,在你最艱難的時候我並未與你相識,不知你經歷了怎樣的過往,故而沒有立場去質疑你的選擇。你這一路走來,所揹負的東西已經夠多的了,我要做的不是給你施壓,而是應站在你身邊遮擋風雨,守住你的未來。」

頓了頓,他道:「敏兒,我想幫你……」

話音未落,裴敏伸手,將一顆奶香的金乳酥塞入他嘴中,止住了話語。

賀蘭慎眨眨眼,神情略微疑惑。

「你想護著我,我又何嘗不想護著你?不若這樣,我們互相扶持、夫妻同心?」說著,裴敏夾著槐葉冷淘送入嘴中,咬著筷子道,「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,你若真想幫我,不如等會兒陪我好好睡上一覺,什麼煩惱都會忘了。」

金乳酥乃是牛乳所制,賀蘭慎本不食葷腥,但見到裴敏期待含笑的眼神,他默默將金乳酥含化在唇齒間,頷首道:「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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