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

含涼殿外,雪霽初晴,屋簷上的積雪在冬陽的照射下顯得晶瑩剔透,如同會發光的玉石般漂亮。

雪化時最為寒冷,因入宮面見天后需注重儀容,裴敏在宮門外就解了斗篷,只穿著冬季的吏服站在殿門外候著。

方才陸陸續續進去了幾名太醫,皆是行色匆匆,裴敏猜想武后要一陣才有空閒詔見自己,便一個人捧了宮婢侍奉上的熱茶,伸手去揪石階旁桂樹枝頭掛著的冰稜玩。

茶還未喝完,又見方才那群太醫陸續走出大殿,女官上官氏於廊下喚道:「裴司使,天后有詔,請隨我進來。」

裴敏將茶杯擱在宮婢手中,迎上前熱絡道:「天后宣見太醫署,可是鳳體有恙?」

「太醫們是為陛下的病情而來。一到冬天,陛下暈眩氣喘的毛病便越發嚴重,天后擔心陛下龍體,這才請太醫前來詢問情況。」上官氏放慢腳步,壓低聲音道,「昨日羽林軍拿下來俊臣之事,天后已知曉,裴司使說話可要謹慎些。」

宮門前發生的事,哪能瞞過天后的眼睛?

一切皆在意料中,裴敏笑道:「裴某明白,多謝上官舍人提醒。」

入了殿,武后妝容大氣,髮髻高聳,斜倚在坐榻上養神,神情不見喜怒。裴敏先行跪拜,開口便是一句:「臣有罪,請天后責罰!」

裴敏主動請罪,武后反倒不好過於苛責,嘴角勾起一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,順著她的話道:「敏兒何罪之有?」

話頭一旦掌控在自己手中,裴敏已放心了大半,頓首道:「廢太子殘黨竊取官銀養兵作亂,意欲不軌,臣不該瞞著此事不上報,但臣絕無二心,暫時壓下風聲也是為天后著想。」

武后悠悠睜眼,不怒自威道:「哦?敏兒明知有人磨刀霍霍要殺我,卻知情不報,這是為我著想?」

「自二聖臨朝以來,天后所受非議便不曾停歇,臣雖查到些許蛛絲馬跡,但還不足以使陛下及群臣信服。何況被廢為庶人的那位……其殘黨不乏朝中權貴,若貿然請求陛下斬殺,恐會引起朝局動亂、群臣不滿,故而加深陛下對天后的誤解。」

裴敏挺身而跪,一字一句不徐不緩道,「臣就想著,反正線索已握在手中,不若等那叛賊按捺不住有了動作,證據確鑿後再奏請天后也不遲,如此既是師出有名又能堵住悠悠眾口,豈不更好?」

武后聞言不置可否,抬起保養良好的手攏了攏鬢髮,道:「你這張嘴向來能說會道。過來!」

裴敏依言挪至武后身旁跪下,有清冷的梅香縈繞鼻端。

「我以為,你是為來俊臣而來。」武后淡然道,「我竟不知你在大理寺也有人脈,昨夜若穆女史晚去片刻,來俊臣便不止是瞎了一隻眼那般簡單了。」

裴敏並不會傻到承認是自己動了‘私刑’,佯裝驚詫道:「他瞎了一隻眼?真是可惜,俗話說‘一山不容二虎’,如若我親自動手,哪能只讓他瞎一隻眼呢?」

聽了這話,武后輕輕一笑,望著裴敏的目光復雜,似是讚許,又似是警示,緩聲道:「不,敏兒,來俊臣並非猛虎,不過是徒有野心的豺狼罷了。他永遠,都比不上你分毫。」

裴敏知道武后在疑心些什麼。

她與賀蘭慎交好,又能輕易調動羽林軍除去來俊臣,武后是擔心她有朝一日倒戈背叛自己。

「臣不會忘記,臣這條命是天后給的。」她笑著說,眸子坦誠而張揚。

從含涼殿出來,在宮城之下偶遇了大理寺少卿陳若鴻。

殘雪茫茫,兩人的目光一觸即分,隨即各自頷首一禮。

宮牆下,陳若鴻在前,裴敏在後。陳若鴻一襲硃紅官袍,身量修長清雋,如修竹挺立,裴敏不禁拿他的背影與賀蘭慎比較起來。

賀蘭真心雖然年少,但身量卻是十分結實矯健,極富力量感,不似陳若鴻這般一股自傲的書生氣……

唉,也不知小和尚在塞外過得如何。

正想著,前面的陳若鴻停了腳步,回首清冷道:「我希望,這是我最後一次被你利用。」

裴敏回神,怔了會兒,方漫不經心笑道:「陳少卿,以我們之間的交情還談什麼利用不利用的,未免太見外了!」

「交情?」陳若鴻哼了聲,反問道,「我倒想知道,我與裴司使算是什麼交情?」

裴敏挑眉笑道:「若論交情,我們不是險些成了一家人麼?」

「不許提那事!」陳若鴻皺眉,情緒有了一瞬的失控。

裴敏一怔,好笑道:「你這般緊張作甚?我是說,你不是傾心於師忘情麼?師姐是我的家人,你若娶了她,自然也就成了我的家人。」

聞言,陳若鴻很快恢復常態,側首疏離道:「我的事不用你管,你的事最好也別牽連到我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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