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

武后瞥了眼跪在殿中的來俊臣,那眼神如刀子刮過皮肉,威儀道:「來俊臣,你方才所言屬實?」

來俊臣頓首道:「臣不敢有一字謊言,皆是臣於密文中親眼所見。」

武后沉吟不語。她一生最恨背叛者,手下之人但凡生了二心,皆難逃一死。

可那人是裴敏,是她從水牢裡撈出來的、最鋒利的一把劍,是她最信任的左臂右膀,怎會連她也萌生不臣之心?莫非是見來俊臣當紅,有了危機感,故而急著找第二個靠山?

霎時間,武后端莊威嚴的面色下波濤暗湧,無數念頭悄然閃過,又歸於平靜。

她並未表露絲毫情緒,只冷嗤一聲道:「照你的話說,敏兒壓下廢太子那邊的動作,以此為誘餌與七子顯兒結盟?若真如此,我的心腹與我的孩兒合起夥來騙我,未免太令人寒心。」

說到此,她掃視一眼匍匐在地的來俊臣,稍稍直身道:「來俊臣。」

「臣在!」

「此事暫且不必驚動陛下,就交予你與穆女史去暗查清楚。若裴敏的確與東宮勾結、以侍二主,從今往後,你就是淨蓮司的新司使!可若是你為一己私利搬弄口舌,愚弄於我……」

武后的語氣微妙一頓,拖長語調說:「你想清楚會有什麼後果。」

聽到自己有機會取代裴敏的位置接手淨蓮司,來俊臣眯起眼睛,緩緩道:「臣,謹遵天后懿旨。」

十月底,天氣急轉而下,長安像是一夜之間被冰霜封住,冷得叫人打顫。

裴敏早已裹了厚重的狐裘,臉色越發瑩白如冷玉,沒有一絲血色。此時她懶洋洋躺在搖椅中,從狐裘中伸出一手讓師忘情切脈,神情倦怠,比往年冬天更沒有活力。

師忘情望著她腕子上突兀的傷痕,心中的怒火降了大半,從藥瓶中倒了兩粒褐色的藥丸塞入裴敏嘴中,沒好氣道:「給你的藥又忘了吃?你這身子需長期將養,如此三天打魚兩天曬網,幾時能好?」

裴敏將那苦澀的藥丸嚼碎了嚥下,若是平時早就苦得吐舌頭瞪眼了,此時卻像是沒了感覺似的味同嚼蠟,懨懨嘆道:「若是小和尚在身邊就好了,他的身子那麼暖,冬天抱著一定很舒服。」

「你還說呢!若非你擺弄心計趕走他,又怎會落到今日這般孤苦伶仃的境地?他一走,連個提醒你吃藥的人都沒了,這會子就後悔去罷!」師忘情收拾藥箱,朝遠處路過的靳餘招招手道,「小魚兒,以後由你監管裴敏吃藥,知道沒?」

靳餘不似賀蘭慎天資聰慧,師忘情講了好幾次各類湯藥、藥丸的劑量及服藥時辰,靳餘這才勉強聽明白,連連點頭道:「師掌事請放心,我記住了!」

話雖如此,但師忘情一走,靳餘便面對著滿藥匣的瓶瓶罐罐陷入了沉思。

咦,方才師掌事說先吃哪個瓶子的藥丸再吃哪個瓶子的藥粉來著?紅色的是飯前吃還是飯後吃,一次吃幾丸?

「這傻孩子……」裴敏裹著狐裘嘆了聲「還是小和尚好啊」,而後起身朝書房行去。

馬上便是賀蘭慎及冠生辰了,裴敏想書信一封送去朔州邊防,提筆半晌寫了些瑣事,無非是年底俸祿漲了二錢一月、天氣冷了要注意穿衣之類,信後還附送她張牙舞爪的丹青畫作一幅,畫的是從避火圖中描下來的‘小和尚春夢圖’,頗有些調侃的意味。

畫完,裴敏搓了搓發冷的指尖,將信箋和畫作小心折好密封,這才推門喚道:「朱雀!」

朱雀應聲而來,躬身道:「裴司使有何吩咐?」

「將這個送去朔州賀蘭慎處。」裴敏將信交給朱雀,撥出一口白氣,繼而問道,「對了,初六與那人的會見,你可都安排好了?」

朱雀道:「初六酉時東宮興安門宮道旁,已按照裴司使的吩咐謁見了那位大人,定會準時赴約。」

裴敏不疑有他,嘴角揚起莫測的笑意:「這就好。」

十一月初六,長安大雪。

今日是賀蘭慎的生辰,遠在塞北的小和尚終於成年了,不知塞北是否也是大雪紛飛、風如刀割,亦不知他的頭髮是否長到可以束冠的長度了呢?

捲簾外飛雪迷濛,室內暖香無比。裴敏站在一人高的銅鏡前,一點點將翻領胡服穿戴齊整,束好蹀躞帶,抬眸看了眼鏡中張揚恣睢的臉龐,這才冷淡一笑,推門走向鵝毛飄飛的大雪中。

酉時日暮,光宅坊旁的夾道空蕩,滿世界刺目的白,只隱隱瞧見厚雪中幾點青色屋簷的痕跡。

裴敏在鳳凰門下了車,沒有舉傘,就這樣頂著一頭風雪獨自朝夾道盡頭的興安門行去。

門下,一襲圓領朱袍的年輕男子執著繪有寒梅的紙傘挺身而立,渾然貴氣仿若一幅雋永的畫卷。

聽到身後踏雪的腳步聲窸窣靠近,男子察覺,緩緩轉過身來,喚道:「好久不見,裴司使。」

與此同時,埋伏在光宅坊樓閣之上的來俊臣笑得冷冽,朝一旁的女官道:「穆女史,你都瞧見了?裴司使侍奉二主、背叛天后,若不趁機拿下伏法,更待何時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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