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,賀蘭慎離開長安出征北上。
那日悽風凜冽,長安下著清寒的飄雨。旌旗獵獵,軍儀肅穆,年輕的將軍一身戰甲於馬背上回首展望長安。城郭綿延,門洞蕭索,行人揹著包袱行色匆匆,他的視線定格了一瞬,而後變得深沉堅定,勒轉馬頭揚鞭而去。
淨蓮司內,裴敏一個人歪身坐在正堂中,撐著腦袋看著案几上堆積如山的案宗卷軸,長長嘆了一口氣。
回想年初相遇,賀蘭慎輕輕鬆鬆接住數百斤的銅缸跨入淨蓮司,從最初的針鋒相對到如今兩情相悅,期間不過短短十個月,卻彷彿經歷了一輩子般漫長。
不知從何時開始,裴敏已習慣身旁有一人靜坐相伴,或提筆批閱,或低聲交談……而現在,再也沒有人替她將凌亂的公文清理整齊,心也跟著正堂大廳一起變得空蕩起來。
奇怪,自己在遇見賀蘭慎之前不也是這般過來的麼,這會兒又矯情什麼呢?
想到那日清晨他送自己回司,在無人牆角里失控的臨別之吻,她不由淺笑,砸吧著嘴回味了一番當時的熱烈纏綿,這才搓了搓發冷的指尖,打起精神研墨審閱公文。
剛批閱了幾本,便見門外一小吏捧著一疊新的證詞公文等物躬身進門。那小吏掃了眼裴敏案几上堆砌凌亂的紙張案卷,眉毛擰成個疙瘩,抱著新的公文不知該往哪裡放,訥訥道:「裴司使,這……」
裴敏眼也不抬,一手撐著下巴,一手用筆桿敲了敲身側地面,懶洋洋道:「擱這兒罷。」
「是。」小吏放下公文,轉身欲走,卻被裴敏喚住。
「你等等,把這些移去書樓密閣,交給朱雀處置。」裴敏拿起一旁審閱完畢的幾本案宗,丟入小吏懷中道,「這是蒲州官銀那案子的後續,其中牽涉頗多,你千萬要小心些,務必親自交到朱雀手中,他知道如何處理。」
一聽說裴司使竟將如此重要的機密卷宗交給自己運送,小吏既興奮又惶恐,捧著那幾本薄薄的公文肅然道:「裴司使放心,我一定親自送到。」
裴敏‘唔’了聲,繼續埋頭審閱。
小吏小心翼翼地抱著那機密公文出門,轉過迴廊,朝書樓方向前去。穿過中庭時,迎面走來一個白麵細皮的年輕吏員,笑吟吟道:「程六兄,往哪兒去?」
「來兄!」程六與來俊臣關係極好,換句話說,這淨蓮司內半數以上的吏員都與來俊臣交好,這般會做人又仗義大方的同僚,誰會不喜歡呢?
程六抬起下頜示意自己手中捧著的公文,道:「有幾分卷宗,裴司使讓我送去書樓密閣。」
聞言,來俊臣流露出驚訝豔羨的神情,問:「送去密閣,那必定是極其重要的機密檔案罷?程六兄近來深得裴司使信賴呢,看來晉級升官指日可待,來某在此先恭喜程兄!」
「見笑了,承蒙裴司使抬愛。」一股清香飄來,程六皺了皺鼻子,嗅道,「好香的酒味!來兄手中提著的,可是忘仙居的玉露春?」
來俊臣眼珠一轉,晃盪著手中的小酒罈道:「正是!只此一罈,還是我託朋友走了關係才搶到這麼點兒,正要與程六兄一同暢飲……」
說著,他手上一個不察脫力,酒罈哐噹一聲摔碎在腳下,濺起的酒水將程六的靴子打了個透溼。
來俊臣大驚,歉意道:「抱歉抱歉,程六兄,瞧我這笨手笨腳的。」
見來俊臣蹲身,作勢要用袖子來給自己擦拭靴子,程六心中感動無比,跳腳躲開道:「無礙無礙,來兄不必如此,快快請起。」
來俊臣自責關切道:「這天寒地凍的,程六兄還是去換雙乾爽的鞋子較好,若是因有損儀容而被裴司使責備,亦或是著涼風寒,那便是來某的罪過了。」
程六有些猶疑:「可是,我還要趕著去送公文……」
來俊臣道:「若程六兄不嫌棄,可將公文交給來某暫管,來某於此處等程六兄換鞋歸來,再將公文還給程六兄。這樣程六兄既不會受寒,又不會被我搶去功勞,如何?」
聽來俊臣這般說,程六頗為不好意思,細聲道:「什麼搶功不搶功的,我並未有如此齷齪的心思。來兄的品性我是絕對信得過的,那就有勞了。」
程六不疑有他,將公文交到來俊臣手中,而後匆匆趕往寢舍換鞋。
來俊臣笑眯眯望著程六的背影遠去,直到消失不見,他眼底的熱忱也漸漸淡去。
四顧無人,來俊臣轉入假山後開啟公文密摺,粗略掃視兩眼,隨即勾唇一笑:「有意思,蒲州官銀流失的背後,竟是牽扯到廢太子黨羽……這麼大一樁密謀案她竟然壓著不上報,是何居心哪?」
說著,他瞥見公文中夾帶的一封密信,便小心翼翼地拆開封蠟,抽出密箋展開一瞧,密信上寥寥數言,相約裴司使於十一月初六東宮興安門夾道私見,共談應對廢太子之策……
落款處沒有姓名,卻赫然蓋著東宮儲君的印章。
裴敏壓下廢太子黨羽密謀一案不上報,又與現太子李顯勾結,這其中任何一樁捅到武后耳中,都是非死即傷的大罪。
「裴司使,這可是您自尋死路。」來俊臣上挑的下場眼眸中閃過寒光,將公文小心復原,確定一絲一毫皆與程六離開時一樣,這才重新掛上溫潤無害的笑臉,從假山後轉出,耐心於原地等候。
次日,含涼殿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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