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

偏殿中,面對天子的盛怒與詰問,賀蘭慎只是挺直跪下,沉聲道:「臣無話可說。」

天子敦厚的臉上浮現出盛怒的紅暈,推開來給他順氣的內侍道:「你承認了?朕派你去監管淨蓮司,是信得過你的能力與品性,你倒好,淨蓮司沒瓦解,自個兒倒是被策反了!她裴敏怎生這麼大本事!」

賀蘭慎叉手,不卑不亢道:「臣從未心懷不軌,與裴司使交好,只因其心懷大義,心嚮往之,情不能自已。」

皇帝‘哼’了聲,反問:「她心懷大義?」

「初春蝗災,是裴司使獨闢蹊徑遏制災情;城中奸細,亦是裴司使先行察覺上報;幷州大疫,她二進城門率醫師藥材馳援賑災,以至於身染惡疾險些喪命。此樁樁件件,非常人能及,雖偶有私情,譭譽參半,但不損國之大義。」

說這話時,賀蘭慎的語氣始終平靜,既不誇耀也不惶然,有種令人信服的力量。

「此乃你一己之見,為官者最忌心懷偏頗、結黨營私,這些還要朕教你麼?當初你爹就是因輕信同黨,這才誤背上一世罵名,有時候你信任之人捅起刀來比別人可要狠得多,官場上哪有什麼情義可講?」

天子呼吸平緩了些,抿了口茶潤喉,濁聲道,「賀蘭慎,你若及時止損,站好隊,這四品羽林中郎將的位置朕仍給你留著。」

殿內燈火通明,雨水順著賀蘭慎的鬢角滑落,在下巴上凝聚成珠。雷鳴過後,他沉穩的聲音清晰傳來:「若要屠戮無罪同僚以證清白,這樣的清白臣消受不起。」

「你……」天子將茶盞重重一頓,指著殿中跪得挺直的少年道,「窺基和尚都把你教成了什麼樣子!既如此,不聽話的‘臣子’朕也消受不起,從今夜起以結黨忤逆罪奪你職位,幽禁永樂里府中,非詔不得出門半步!」

第二日辰正,空階滴雨,落葉滿庭無人打掃,淨蓮司內沒有點卯的鼓聲,有種不同尋常的肅靜。

到了議會的時辰,正堂內諸位執事、主簿皆已到齊,唯獨主席之上還空著一張案几。

破天荒的,賀蘭慎頭一遭缺席遲來。幾個訊息靈通的執事已知曉昨夜發生了何事,皆用眼神小心翼翼地打量裴敏的神色,等待她開口發話。

裴敏屈起一腿坐著,手搭在案几上輕叩邊沿,眼底一絲疲色,倦怠道:「有事就說,無事就都散了,該幹什麼幹什麼去。」

聞言,眾人皆是詫異。

他們以為以裴敏和賀蘭慎的關係,此番賀蘭慎以結黨罪論處,吉凶難料,裴敏少說得調動淨蓮司的力量為其奔走開脫才對,他們甚至已經做好要插手的準備了,誰料她竟隻字未提,好像之前與賀蘭慎的情義皆是過眼雲煙,沒了痕跡。

「裴司使……」王止起身叉手,斟酌道,「賀蘭大人那事,您看要不要屬下等……」

「他死了麼?」裴敏打斷他。

「呃,賀蘭大人年少有功,又是忠良之後,罪不至死,只是……」

「既是死不了,你們急什麼?」

頓了頓,裴敏抬眼,墨黑的眸色在雨霽的晨光中顯得幽深涼薄,涼涼道:「君子不立危牆之下,聽著,賀蘭慎的事淨蓮司誰也不許插手。」

王止一愣,道了‘是’,便退回位置上不再多言。

倒是狄彪那粗暴的性子,不滿都寫在臉上,忍不住起身抱不平道:「裴司使,賀蘭小子平日對你也不薄,此番獲罪亦是與你有關,就這般袖手旁觀不太好罷?」

裴敏冷冷一笑:「那你待如何?此時不避嫌,等到淨蓮司牽連獲罪,同他一起被罷官被禁足被殺頭,你就滿意了?」

狄彪一噎,瞪著眼睛狠狠錘了錘案几,既憤怒又無力。身側的王止和沙迦連忙拍拍他的肩,示意他稍安勿躁。

堂內氣氛正沉悶無比,忽聞階前傳來嚴明的聲音,高聲道:「裴司使!」

他不顧吏員的阻攔,大步跨進正堂,滿身水汽未乾,匆匆一禮道:「裴司使,少將軍幽禁府中,前路兇險,還請裴司使看在往日情分周旋周旋!」

這校尉雖然功利心重,但對賀蘭慎倒有幾分忠誠。

裴敏沉默不語,久久未曾回應。

嚴明不傻,已然察覺到了什麼,猛地抬頭看她,眼中多有灰敗失望之色,梗著脖子道:「裴司使不願出面?」

「我為何要出面?」裴敏淡然道,「天子就盼著揪住淨蓮司的狐狸尾巴,莫非我要拿司中百餘人的性命前程來換賀蘭慎一人麼?」

「你……你怎可說出如此無情的話?」嚴明眼中拉滿血絲,抱拳的手緩緩垂下,在身側緊握成拳,沙啞道,「少將軍只要順從天子的意願掌控淨蓮司,剷除異己,非但不會獲罪,反而會平步青雲……可他沒有這麼做,昨夜為了替裴司使正名,他不惜忤逆天子也絕不傷害你半分,可你呢?你竟忍心作壁上觀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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