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敏一手端著麵點粥食,一手叩了叩賀蘭慎的房門,裡頭立刻傳來對方清朗的嗓音:「進來。」
裴敏推門進去,用腳勾起門扉關上,彎腰將朝食置於案几上,捏著嗓子道:「賀蘭大人,奴家給您送朝食來啦!不知大人身子好些了麼?臟腑可有內傷?」
賀蘭慎正在窗邊的小案几上撰寫公文,聞言抬起頭來,嘴角的弧度稍縱即逝,溫聲道:「行動如常,並無大礙。」
話剛落音,就見裴敏猝然彎腰打了個噴嚏。
「著涼了?」賀蘭慎擱筆,起身道,「包袱裡有藥。」
「我沒事,你坐著罷!」裴敏恢復常用的聲線,拉住賀蘭慎一同坐下。她歪頭看了眼案几上寫了一半的公文,笑道,「你大清早的就忙這個?張鑑這樁官銀流失之案還未定音呢,案宗可以留著回長安再寫,何必著急?」
賀蘭慎見她面色精神如常,想必身體並無大礙,這才稍稍放下心道:「諸多供詞、及案情細節恐有疏漏,及時記錄為好。」
身居高位的少年,難得有他這般身先士卒、細緻沉穩的。裴敏自己就是個不拘小節的人,平日裡這等瑣碎之事都是交給下屬們去幹,當然,有了賞金亦會按功勞與大家共賞,故而司中吏員敬她多半是為利,敬賀蘭慎卻是為義為情。
裴敏欣賞賀蘭慎的強大認真,卻一點也不嫉妒,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,眯眼笑道:「好好幹,大唐需要你這樣的人才。不過這朝食再不吃,可就要涼了。」
賀蘭慎將案几上的紙張疊放整齊,硯臺毛筆秩序排列,一絲不苟地清理好小案几,他才將歪斜擱置的食盤至於面前,問道:「裴司使吃過了麼?」
裴敏托腮哼了聲,道:「沒胃口,吃不下。」
賀蘭慎不假思索,放下粥勺道:「若是驛館的朝食不合胃口,你想吃什麼,我給你做。」
咦,原來拐個小郎君還有這等好處?有個知冷知熱的人護著,似乎也不錯。
裴敏心中一暖,笑著制止道:「算了,我在你這裡討點吃便是。早上碰見一個討厭的人,聽了一件討厭的事,平白壞了我的胃口,你不必事事都如此緊張的。」
賀蘭慎這才放棄了給她做早膳的想法,道:「我生平第一次喜歡人,總擔憂自己木訥不夠好,故而想多做些什麼討你歡心。」
裴敏聞言,果然歡心了許多。她喜歡聽賀蘭慎說這些青澀懵懂的情話,心情一好,胃口也就來了。
她順手從賀蘭慎的盤中取了個胡餅,用手掰成小塊送入嘴中,慢慢嚼著道:「方才來俊臣審問疑犯歸來,說那縱火的頭目咬舌自盡了,我總覺得這事有蹊蹺。」
賀蘭慎將粥水抿盡,道:「我已將昨夜沉船的位置告知本地城官,這兩日會派人將沉船打撈,或許會尋些線索。還有那塊軍牌上的符文,我今晨忽而想起,七年前劍南道蜀州司馬會見先父,當時他腰牌上的紋路與昨夜從船上箱中翻出來的那塊有些相似,不過時隔久遠,加之軍牌上的紋路磨損嚴重,我也並無十分把握,還需回長安查證方可定論。」
「若真是巴蜀一帶的軍牌,則說明這些疑犯曾經是軍人,他們幕後的主子多半也是在巴蜀做過高官的長安權貴……既是權貴,想必不缺錢,可他依舊費盡心思從張鑑這兒騙取官銀,到底意欲何為?」
裴敏覺得口乾,便將剩下的半塊胡餅又放回盤中,倚著案几道,「那船上窗紙及被褥皆是揚州特產,或許那人還和揚州有點干係……有點意思!誒,真心,你記不記得昨日那船上縱火的頭目口中喊了什麼?」
賀蘭慎顯然也思考過這個問題,接上話茬道:「他提到了‘殿下’和‘匡復大業’。」
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心,裴敏頷首道:「不錯,長安城中能夠被稱之為‘殿下’,又與匡復李唐皇室有關的人,可不多啊。」
廢太子李賢已被流放巴州,成了喪家之犬,自顧尚且無暇,似乎也沒精力再來長安攪弄風雲;杞王李上金為宮人所出,勢單力薄,常年奔赴在外,對武后敬怕有加,未曾聽聞有反武之心;
那麼接下來,便是與武后有著殺母之仇的許王李素節、近來勢頭正盛的太子李顯及相王李輪。
君臣猜忌,母子反目,深宮之中的爾虞我詐當真是精彩至極,殘忍至極。
「說起這事,我倒想起來了。」裴敏伸指點了點賀蘭慎的眼尾的硃砂小痣,半開玩笑地問道,「你若一直效忠李唐皇室,我倆的姻緣情分必定是不能順遂的,兩人之間總要一人妥協,方能是個辦法。如今關起門來說,我拿你當知己,當同伴,亦是心上人,說句實話,李家這些個皇子們除了五子、六子這兩位前太子素有賢名,可惜一個早死、一個流放,其他幾個皆是畏縮庸碌之輩,難堪大任,必定鬥不過天后。如今陛下久病,將來局勢如何,一眼就能看到結果。」
這個問題一直是橫亙在二人間的最大心病,賀蘭慎很清楚,它並不是規避就能解決的。
放下粥碗,他仔細思忖良久,方道:「天子於我有再造之恩,只要他在一日,我不能負他。」
意料之中的回答。
天子如今病重,說得不好聽些,興許沒幾年可活,賀蘭慎是想用這幾年的忠義來換一個問心無愧。
「這樣也好,你還年少,緩個幾年也無妨。」裴敏散漫慣了,並不急於步入婚嫁的囹圄中,亦不願強行改變賀蘭慎的心志,徐徐道,「可天后並非大度之人,她可記仇得很吶!將來帝星搖落,她算起舊賬來,我可不一定護得住你。」
賀蘭慎像是早有抉擇般,認真道:「真有那一日,你不必護我,保全自己為先。即便到了最壞的那種局面,我的對手也不過是天后一人,而天后要面對的,卻是全天下的口誅筆伐。」
「說得也是。你且放心,我這人最是貪生怕死,必定是要想方設法活到最後的。」說著,裴敏身子一歪,順勢靠在賀蘭慎懷中,伸指挑起他的下頜道,「聽著,賀蘭真心!無論生死哀樂,碧落黃泉,你都要陪著我,知道不曾?」
賀蘭慎垂眼看她,眉目寬闊,鼻樑挺直,淡色的唇微微揚起,說:「好。」
「君子一諾千金,你可記著了。」裴敏輕佻一笑,捏著賀蘭慎的下巴湊近些許,眼睛狐狸似的半眯著,說,「空口無憑,得蓋個章。」
作者「布丁琉璃」的其他小說
《嫁給殘疾首輔沖喜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