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

河面上碎屑飄蕩,那船被炸開了個豁口,河水灌入其中,已沉了一半。賀蘭慎讓裴敏攀住浮木,隨即鳧水將她推上岸。

裴敏趴在河岸上,身體觸及結實的地面,對於水的恐懼漸漸消弭,反身將賀蘭慎拉上岸來,兩人沉默著恢復力氣和呼吸。

片刻,裴敏抹了把臉上的水,手撐在身後問賀蘭慎:「你沒事罷?」

賀蘭慎盤腿坐著,即便休憩時亦是腰背挺直如竹,似是出神般,半晌沒有回應。

裴敏拍了拍他的肩,賀蘭慎才猛地抬頭,茫然望向裴敏。

「真心,你還好嗎?」裴敏湊近些,又問了遍。

賀蘭慎點了點頭,啞聲道:「我沒事。」

話音剛落,鼻腔中卻緩緩淌下一線濡溼。他以為是水,下意識抬起手背一抹,卻嗅到了些許不同尋常的血腥氣。

銀色的月光與橙紅的火光於水面交錯,藉著那金波銀鱗似的碎光,裴敏看到了他鼻尖下的一線擦拭暗痕,頓時一驚,捧住他的臉道:「你流血了!怎麼回事?」

鼻腔流血,多半是內傷……也對,方才三隻半人多高的大酒桶失火爆炸,即便裴敏被護住了耳朵也依舊感覺到了幾乎震碎臟腑的衝力,更何況以身為盾護住她的賀蘭慎?

「哪裡難受?耳朵有沒有流血,還能聽見嗎?」裴敏真是又急又氣,扳過賀蘭慎的臉左右瞧了瞧,皺眉道,「你這隻顧別人不顧自己的毛病,什麼時候能改改?」

「可你不是‘別人’。」賀蘭慎說,握住她冰冷的指尖道,「放心,我聽得見,不會有事。」

他的耳道並未流血,裴敏鬆了口氣,抬袖替他將鼻端下的血跡一點點擦乾淨,叮囑道:「以後不要這麼逞強了。」

「我沒想那麼多,只是覺得該護住你。」說著,賀蘭慎微微前傾身子。

裴敏一怔,險些以為他是要親吻自己。但他沒有,只是與她額頭相觸,鼻尖相抵,五指扣著,眼睫上承載著溼漉漉的水光道,「你那麼怕水,在水中一動不動,浮出水面時連呼吸都停了,我差點以為……」

以為他害死了她。

「我也不想顯得那麼慫,但是一到水裡就控制不住地僵硬,讓你見笑了。」裴敏順勢親了親他的鼻尖,一向張揚的眼眸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,問他,「好些了麼,真心?」

那純情的一吻使得賀蘭慎渾身一顫,半晌才喑啞道:「嗯。」

砰——

一支菸火自河心升騰而上,劃破黑夜,綻放刺目的紫白色光芒。那是淨蓮司特有的訊號,足以讓驛館裡留守的吏員聞訊趕來支援。

「裴司使,賀蘭大人!你們沒事罷?」湍急的水流中隱約傳來王止的聲音。

他也還活著?

裴敏起身,撥開頭頂拂動的柳枝朝河心望去,只見遠方一個黑點浮浮沉沉,便揮手道:「老王,我們沒事!你能行麼?」

王止一邊鳧水,一邊竭力喊道:「沒問題!這裡還有幾個疑犯活著,我帶他們上岸!」

聞言,賀蘭慎將腰間沉重的金刀解下,低聲道:「你在這稍候片刻,莫要走遠。」

「等等!」裴敏一把攥住他的手,肅然道,「小和尚,你想做什麼?」

「下水。」

「你有傷,不許去!」

「若是落水的疑犯潛逃或合力反擊,僅憑王執事一人之力難以對抗。何況若疑犯潛逃,使得幕後真兇有了喘息之機,裴司使回長安如何向天後交代?」

「怎麼向天後交代是我的事,不用你操心。」

賀蘭慎眸色堅定,輕輕將手從裴敏掌心抽離,脫下外袍和腰帶疊放在岸邊,而後起身將裴敏擁入懷中,「我清楚自己的能力,你可以相信我。」

他不明白,信任與擔憂並不衝突。

賀蘭慎的懷抱還是這般溫暖有力,那股溫暖令人安定。裴敏驀然清醒過來,擁著她的少年勇敢赤誠,遠比想象中的更為年輕強大,這樣的人生來就是天地的主宰,從不會甘心活在別人的庇佑之下。

「撒撒嬌就能讓我心軟,你幾時學會的這招?」裴敏無奈,撫了撫他日漸寬闊的肩背道,「去罷。下水不要太急,若是乏力抽筋就趕緊抱著浮木上岸來,切莫逞能,明白麼?」

「好。」賀蘭慎在她耳畔低低應了聲,而後走到河岸邊,一頭紮了進去。

船還在燒,裴敏抱著賀蘭慎的衣物走到渡口岸邊等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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