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風很大,吹拂溼透的衣物有些許涼意,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在河心忙碌的賀蘭慎。在水中遠比在岸上艱難,何況大多時候是他在泅水四處打撈追捕疑犯,更是消耗體力,直到月影朝西墜了墜,精疲力竭的兩人這才牽著五名綁在浮木上的疑犯泅水而來。
賀蘭慎讓王止先行上岸,再將半暈不暈的疑犯一個個推至岸邊,做完這些他已是接近極限,上岸時手臂脫力又險些滑回水中,裴敏搭了把手,讓他借力順利上岸。
相比賀蘭慎的拼命,王止就圓滑得多,只是在原地負責將賀蘭慎處理好的疑犯看守捆住,故而還能站立。正此時,遠處傳來紛雜的馬蹄聲,是兩名親信吏員率人趕來接應了。
「裴司使!」
「裴司使,王執事!屬下等看到緊急訊號就著急趕來了,你們沒事罷?」
「沒事,死不了。」裴敏料想賀蘭慎需要一兩盞茶的功夫恢復體力,便對王止道,「你們綁著這幾人先走,我和賀蘭隨後就來。沒問題罷,老王?」
王止扯了扯手中的繩子,將五人綁緊了些,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意:「沒問題的,裴司使。可要命人給您備馬車?」
「不必,留兩匹馬就成。」頓了頓,她又改口道,「一匹。」
王止並未多言,道了聲「喏」,便翻身上馬,率著趕來的眾人押送疑犯回驛館審問。
不多時,馬蹄聲、呵斥聲遠去,只留下一匹雪白的駿馬安靜地在河邊吃草。
賀蘭慎的恢復能力向來非同常人,短短一盞茶的功夫,他的呼吸已漸趨平穩。裴敏抹去他鼻尖滴落的水珠,托腮問:「知道我方才在想什麼嗎?」
賀蘭慎一愣,誠實地搖了搖頭。
「我在想,要是萬一你沒入水中出不來了,我定會跟著一起跳下去。那一瞬我忽然發現,比起怕水,我更怕你死。」
裴敏低低一笑,似是自嘲,又似是無奈,眼中閃著璀璨的光,以最漫不經心的姿態說出了最繾綣的話語,「然而我跳入水中有什麼用呢,很大可能是跟著你一塊死罷了。這著實不像我的風格,畢竟我這人一向是信奉‘好死不如賴活’的……賀蘭真心,你成功了,我沒法再死撐著不回應你,我認輸。」
賀蘭慎臉上掛著水珠,整個人清冷而又俊美。他何其聰明,立刻知道她此番話語的意思,眼中的疲憊頓時一掃而光,稍稍坐直身子道:「裴司使,你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清風明月美如斯,不及君風華萬一。」裴敏捏住他的下頜,在他唇角落下輕吻,「我要正式拐走你啦,賀蘭慎。」
「好。」賀蘭慎回答得沒有一絲遲疑。
裴敏愣神,而後失笑道:「你這人,怎生這般好騙哪?一點佛門中人的矜持也無。」
「我記得你說過,要口是心非、曲折委婉方為‘情趣’,可我學不會,也等不及。」賀蘭慎的嗓音不復清朗,變得沙啞而低沉,倒有幾分成熟男人的穩重,「我迫不及待,蓄謀已久,只為此刻。」
劫後餘生,他於月光下,背映著粼粼的河水,滿腔情意衝破理智的枷鎖,閉目側首,俘獲了裴敏的唇。
他的吻還是這般熾熱兇猛,不懂得收斂調情,彷彿要將滿腔精力釋放在唇瓣之間。相比之下,裴敏就顯得弱勢得多……
她一向只會小雞輕啄式的親吻,親上去連水漬都不會有的那種,純情得不能再純情,又怎能比得上‘清心寡慾’的前和尚無師自通呢?
月光碎在河水中,河水又盪漾在她眼裡,呼吸連同理智皆被攫取,如激流浮木,如並蒂連理,如烈火焚身……轟轟烈烈,至死方休。
不知過了多久,或許是一瞬,或許是漫長,裴敏瑩白如冷玉的面容第一次浮現出了緋紅血色,襯得五官更加明豔動人。兩人皆是呼吸急促,心跳如鼓,深情對視,享受著互證心意後的繾綣溫柔……
直到裴敏扭頭打了個響亮的噴嚏。
她揉了揉鼻尖,歉意一笑,而後又忍不住捂嘴連連打了兩個噴嚏。
什麼繾綣溫柔,皆煙消雲散。
「看來連老天都怨恨我引誘了佛門中人,正罵我呢!」裴敏聳肩笑道。
「別胡說,多半是著涼了。」賀蘭慎抬手摸了摸她的額頭,皺眉道,「衣服溼著,容易風寒。」
此時的賀蘭慎即便皺著眉,也是溫柔清俊的。
裴敏極擅長順杆而上,乘勢攬住他的腰道:「要不繼續?你身上這麼燙,抱起來就不冷了。」
賀蘭慎按住她的手,沉聲道:「不急,來日方長。」
賀蘭慎不會撒謊,裴敏知道他是認真的,今夜欠下的債遲早要還。遂不敢造次,老老實實地收回手,跟著賀蘭慎翻身上馬,兩人共乘一騎朝城中官驛趕去。
第二日清晨,裴敏打著噴嚏下樓用早膳,就聽來俊臣彙報說:昨天抓來的那名疑犯頭子咬舌了,什麼供詞也說不出來。
裴敏攪和著碗裡的粥水,只覺得索然無味,瞥了來俊臣那張白淨笑臉一眼,冷然笑道:「昨晚被抓時不曾尋死,這會兒倒裝起死士來了?咬舌了不要緊,留著手畫押認罪就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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