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

賀蘭慎還記得她怕水的事,輕聲說:「若是害怕就去岸上等著,這裡我會清查干淨。」

「不必了,我沒這般嬌弱。」裴敏搭著他伸過來的手掌,借力躍上甲板。

光線亮堂了些,裴敏看到了賀蘭慎手背骨節處的擦傷,眉尖一挑,問道:「受傷了?」

賀蘭慎淡然地抽回手,將擦傷的手背在身後,道:「無礙。」

「裴司使,賀蘭大人!」王止打斷二人的話,提著一個被打昏的男人過來,「船上所裝皆是木材與酒桶,並未發現失竊的官銀。」

「酒桶中檢查過了麼?」裴敏問。

王止道:「檢查過了,並無異常。」

這就怪了。

裴敏並不懷疑賀蘭慎的辦事能力,他既是確定此船與張鑑有關,那必定不會錯。

她去二樓的廂房轉了一圈,只在箱子裡搜到兩隻布老虎和一床揚州刺繡錦被,錦被下壓著幾塊軍牌……

裴敏一頓,將軍牌丟給賀蘭慎道:「他們當中有老兵。你認得屬於誰的部隊麼?」

賀蘭慎單手接住軍牌,對著幽暗的燭火端詳片刻,皺眉:「圖騰已經模糊不清了,但很眼熟,似是見過。」

「你先收著,回去再想。走,去船艙看看。」裴敏示意賀蘭慎,二人一同沿著木樓梯下了貨倉。

艙內烏黑一片,伸手不見五指,裴敏冷不防一腳踩在水中,登時一驚。

她接過王止遞過來的油燈低頭一看,腳下踩的哪裡是什麼水窪?而是一桶傾倒的酒水!

難怪方才一進來就聞到一股刺鼻的烈酒味……

幾乎同時,裴敏與賀蘭慎扭頭吹滅油燈,二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,撩動鬢角的髮絲。

燭火應聲熄滅,四周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中。

「小心明火。」賀蘭慎低沉的嗓音響起。

「知道。」待眼睛稍稍適應黑暗,裴敏跨過酒水,摸索到對方的木材。

她屈指敲了敲那些圓木,而後喚道:「賀蘭真心,你過來摸摸看。」

賀蘭慎聽聲辨位,尋到她所在的位置,伸手去摸木材,卻不料摸到一片細膩溫軟。

「……」裴敏拍開他的手,壓低聲音道,「讓你摸木頭,你摸我的手作甚?」

「抱歉。」賀蘭慎嗓子低啞了些許,將手挪開,這次準確地摸到了圓木。

他天生神力,用手將那堆放齊整的圓木挨個掂了掂。摸到第五根圓木時,賀蘭慎目光一凜,道:「重量不對。」

他伸手將裴敏拉到自己身後護住,而後拔出金刀一砍,寒光閃過,那截圓木應聲而斷,有什麼銀花花的東西噼裡啪啦灑落出來。

裴敏蹲身撿起一塊,仔細摸了摸,其形狀和紋路皆是大唐五十兩一鋌的官銀無疑。

「竟是將銀兩藏在掏空的木材中,再粘合斷口,難怪查不出來。」此時船艙中實在太黑,也不知具體藏了多少官銀,裴敏便將那銀鋌順勢揣在懷中私藏,拍拍手道,「連人帶船一同押回去審問……」

正說著,賀蘭慎皺了皺鼻子,打斷她道:「什麼味道?」

他抬頭朝樓梯口望去,頓時瞳仁一縮,喝道:「有火!」

裴敏抬頭一看,只見被王止所打暈那名漢子不知何時醒了,手裡舉著一盞油燈怒目吼道:「誰也無法阻止殿下的匡復大業!妖后爪牙,去死罷!」

說罷,一盞燈狠狠砸向船艙裡洩酒的酒桶。

霎時,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。王止反應過來,飛身撲來接住燈盞抱在懷中,然而還未來得及鬆口氣,那帶著火光的燈芯卻從他的指縫掉落,照亮了艙內瀰漫的酒光。

賀蘭慎一把將裴敏護在懷中,用雙手捂住她的耳朵,以肩狠命撞開貨艙兩側的通風口,帶著她朝波光粼粼的洛水河中墜去。

幾乎在破窗而出的同一瞬,巨大的爆炸聲與艙中響起,火光碎屑直衝天際,將河面照應得金光粼粼。

賀蘭慎將她緊緊按在懷中,連耳朵都被他保護著。巨大的熱浪將二人掀出幾丈遠,而後重重砸在水面上。

不斷下沉,下沉,那股冰冷窒息的感覺再一次從七竅湧入,爭先恐後地蠶食她的勇氣,吞噬她的力量,回憶如夢魘般叫囂著湧入腦海,五臟六腑如同要炸裂開來般難受。

「裴氏逆賊,心懷不軌,謀反之罪證據確鑿,殺無赦!」

「你要活下去,阿妹!帶著裴家的驕傲,勇敢地活下去……」

「只要皇后娘娘能救下我的族人,我可以……把一切獻給您!」

「我不救無用之人,想要他們活命,你得拿些本事出來……召集你的舊部,替我殺了太子李賢的上賓柴駿。他們死,你們活;他們活,你們死。可明白?」

「……明白。」

她想起來了,那夜也是這般烈焰升騰,柴府上哀嚎一片,柴駿伸出一隻滿是鮮血的手,扯著她紫金蓮紋的吏服衣襬,哀求道:「我死,放過我的妻小……」

那時自己是何反應呢?

她記得自己好像在笑,又好像在哭,緩緩道:「當初我阿爺死的時候,也是這般求你的罷?你呢?你讓三千部眾輪番上陣,耗幹他最後一絲力氣,再趁著他精疲力竭之時一刀砍下他的頭顱,成就了你‘英雄’的名聲!你把阿爺的頭懸在城門示眾時,你當著他那雙不瞑目的眼睛殺死他的兒子時,你逼得他的妻子不堪受辱橫刀自刎時……你可曾想,要放過他的妻小?」

柴駿答不上來,只是用力地揪著她的吏服……直到瞳仁渙散,手無力地垂下,在她下襬上出五條血痕。

大火吞噬一切,將所有恩怨燒得乾乾淨淨。那場大火‘燒死’了柴駿,而其妻女卻僥倖逃過一劫,沒多久就消失在長安城中,不知所蹤。

其實,那場大火中死的並不是只有一個柴駿,還埋葬了她的過往與善念。

「裴司使!醒醒!」

誰?誰的聲音如此模糊又熟悉,遠在天邊又近在耳畔?

「醒來……快醒來!」那聲音發顫,有人不住地拍打她的臉頰,急促道,「張嘴呼吸!快呼吸!」

裴敏掙脫過往的束縛,意識回籠,嗆出一口水來,咳得昏天黑地。

「真心,我們將來……可是要做夫妻的人……咳咳!」她渾身水淋淋的,被賀蘭慎抱著勉強浮在水面上,斷斷續續地笑道,「你怎麼能,下這般狠手打妻子的臉?」

她大概意識不清了,說話胡言亂語的,賀蘭慎卻沒心思計較,只將她緊緊擁在懷中,一邊鳧水一邊喑啞道:「抱歉……」

「不必道歉的,你這傻子。」裴敏緊緊回擁住他,於月光下綻開一抹溼漉且蒼白的笑,靠著他的胸膛道,「好溫暖。真心,我忽然覺得和你在一起真好,至少你在身側……我便不再怕水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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