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

事實證明,被重重枷鎖禁錮的心一旦衝破桎梏,其爆發力會比常人更可怕。

裴敏浪裡逍遙了這麼多年,從未想過會栽到一個和尚手裡,當真是將「調戲不成反被壓」詮釋得淋漓盡致。

下唇依舊酥麻滲血,觸之疼痛,裴敏氣極反笑,揪著賀蘭慎的衣領道:「說實話,誰教你的這些?」

方才兇猛如斯,直搗黃龍,連她都不知道世上竟然還有如此技巧。

「沒有人教。」賀蘭慎說著,伸手去碰裴敏破皮的唇。那嫣紅的顏色如此嬌豔,令人情動,令人憐惜。

裴敏毫不客氣地隔開他的手,不讓他碰,涼涼笑道:「好啊,看來天賦異稟之人學什麼都是無師自通。只是你把我弄成這樣,怎麼見人哪?」

賀蘭慎看了她許久,喉結幾番滾動,終是道:「我們在一起,好不好?」

裴敏一怔,半點氣都撒不出來了。

「再等等罷,真心。你沒聽見方才說天后要派人來淨蓮司麼?如今朝局波譎雲詭,你我要解決的問題還很多。」

裴敏回望著賀蘭慎那雙認真乾淨的眼,嘴唇染血笑得妖豔,「少年人做事不能只憑一腔意氣,冷靜下來再談此事不遲。放心,你咬我的這一下,遲早有一天我要加倍地咬回來。」

說罷,她別有深意地伸出溫涼的食指,在賀蘭慎淡色好看的唇上按了按,而後起身要走。

「去哪兒?」賀蘭慎的聲音有些喑啞。

裴敏短促一哼:「上藥。」

望著她惱羞的背影離去,賀蘭慎抬起手背抵了抵唇,那裡彷彿還留存著她的味道。未料平日裡尖牙利齒的一個人,竟也會有如此溫軟的唇瓣,令人食髓知味。

賀蘭慎饜足了,裴敏卻陷入了從未有過的苦惱中。

對著銅鏡端詳,嘴上破皮的地方如此明顯,便是抹了厚厚的口脂也沒法遮蓋住,這要是讓下屬們見著了,顏面何存?

想了想,裴敏將擦嘴的棉布往銅盆裡一丟,撐著腦袋嘆氣,心中幻想著將賀蘭慎壓在地上咬了七八百回洩氣。總這樣躲在房中也不是辦法,她索性起身,朝師忘情的司藥堂走去。

出門沒兩步,剛巧碰見靳餘提著一個木盒子過來,臉蛋紅撲撲的,高興道:「裴大人裴大人,我方才與膳房的曹叔打賭贏了,請他做了一份酥山,送過來給您嘗……咦,大人你的嘴怎麼受傷了?」

大唐冰貴,取之不易,酥山亦是士族夏日消暑難得的珍品。裴敏平日挺愛吃的,無奈廚子曹叔性子懶惰怕麻煩,只有在立夏、中元、中秋這樣的日子才捨得做兩份,平日裡求他都懶得取冰炮製……

這份冰飲來得著實不是時候,裴敏一張嘴就疼,也無甚心情品嚐,只擺擺手嘆道:「無礙,撞門上磕破了皮。酥山擱我房裡去罷,待我回來再嘗。」

靳餘生性單純,也不追究裴敏一個大活人為何會莫名其妙磕門上去,只‘哦’了聲道:「那……您要記得快些吃,晚了可就化成水啦。」

「等等。」裴敏喚住他,改主意道,「把這酥山送去賀蘭慎那兒,給他吃了。」

「……啊?哦。」靳餘應了聲。直到裴敏的背影轉過迴廊走遠了,他才小聲道,「裴大人和賀蘭大人的關係,何時這般好了?」

裴敏去了司藥堂,兩個小童子正在庭院中翻曬藥材,師忘情在藥廬中配藥煉製。見到她進門,師忘情將配好的藥置於石臼中碾碎成粉,鬢角幾點香汗沁溼,問道:「你又來作甚?」

裴敏順手拿起一旁的蒲扇,站到師忘情身邊給她扇風納涼,抿著嘴含混道:「討點創傷藥抹抹。」

「別扇,藥粉都飛了!」師忘情怒目而視,起身奪過裴敏手中的蒲扇,蹙眉道,「你嘴怎麼回事?」

這會兒裴敏不說撞門上了,訕笑道:「被‘奶狗’咬了一口。」

師忘情不是靳餘,又是醫者,這年紀該懂的都已懂了。她只消一眼就知道是怎麼回事,將蒲扇往裴敏額上輕輕一拍,「你越發作死不懂得收斂了!說,又把人家賀蘭慎怎麼了?」

裴敏滿眼不可置信,指著自己的嘴道:「師姐你看清楚!受傷的是我,應該是他把我怎麼了才對罷?」

師忘情冷然一笑:「你倒是會顛倒黑白是非。賀蘭慎是什麼人,你是什麼人,他一個剛出佛門的懵懂少年,連喜歡人這種事都是頭一遭,哪曉得那些親嘴歡好的腌臢事,不是你招惹他、引誘他的?」

「我……」裴敏又委屈又滑稽,哭笑不得道,「我也是頭一遭喜歡人哪!師姐,你講話要憑良心,我嘴都被那小子啃成這樣了,你非但不同情,還數落我冤枉我!」

師忘情道:「你還好意思笑?那定是你將他欺負得狠了,他才咬的你。」

裴敏當真百口莫辯。太液池裡的水,就是她翻湧的冤屈。

其實想想也是,賀蘭慎平日裡端莊自矜,滿臉都寫著‘無慾無求’四個字,誰能想到他門一關竟會化身為狼?若不是親眼所見所感,連裴敏自己的不會相信。

她索性不再解釋,破罐子破摔頻頻點頭道:「是,是我輕薄了他。我不僅輕薄了,還這樣那樣將他吃幹抹淨了,所以師姐您能賞我點藥抹抹,讓我挽回幾分顏面麼?」

師忘情一副‘果然如此’的神情,瞥了裴敏一眼道:「等著。」

拿了藥,裴敏在師忘情心中儼然成了欺女霸男的女惡霸,欲辯不能。

而另一邊,賀蘭慎也發現了些許不對勁,從正午去膳廳用膳開始,他便陸陸續續受到了許多心腹吏員的注目禮。

先是朱雀端著飯碗哐噹一聲坐在他對面,卻不和他說話,只用筷子狠狠地戳著碗中的飯粒,一臉陰沉複雜地盯著他看,如見隔世仇人;繼而狄彪路過,朝賀蘭慎豎起大拇指,頗為崇敬的模樣。

吃完飯去刷洗碗筷,又見王止從身後冒出,假笑著關切道:「賀蘭大人,我家裴司使可有威脅於您,以武力逼迫您屈服就範?」

賀蘭慎一臉莫名:「並未。王執事何以如此相問?」

「噢,沒什麼。」王止依舊堆著笑,額角青筋抽搐道,「賀蘭大人威武。恭喜您啊,恭喜!」

吃完飯去倉庫巡視,正在清點兵刃器具的嚴明一見賀蘭慎,先是一愣,而後露出些許尷尬的神情,踟躕道:「少將軍,聽沙迦說……」

他欲言又止,賀蘭慎皺眉問:「他說什麼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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