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藥堂前的院中擺滿了簸箕,晾曬著諸多草藥,即便在門外也能聞到濃烈的藥香,提神醒腦,沁人心脾。
院門下,師忘情捏著小藥鋤冷冷看裴敏,質問道:「說罷,你到底怎麼想的?」
裴敏掃了她手中的藥鋤一眼,玩笑道:「師姐,我若是說輕薄了那小和尚,你該不會掄起鋤頭打我罷?」
聞言,師忘情露出一抹冷豔的笑來,涼颼颼道:「你若真欺負他年幼懵懂,肆意玩弄,我不僅要打你,還要挖個坑把你埋了,省得出來禍害良家子弟!」
裴敏聽了這話真是百感交集,嘆道:「師姐,別人都是嫁出去的女兒才胳膊肘往外拐,你這還未嫁人怎的也這樣?在你眼裡,我就是那般混蛋之人?」
師忘情反問:「在明知看不到未來的情況下還去招惹人家,不是混蛋是什麼?」
「你怎知道是我招惹的他,而非他招惹的我?」裴敏笑了聲,靠著青色的大門道,「若我真玩弄他,不用你動手挖坑,我自己將自己埋了。」
她說這話時神情並不戲謔,眼裡的認真連師忘情看了都為之動容。
師忘情冰封的面容漸漸軟化,茫然了一瞬,放下藥鋤道:「你到底什麼意思?昨晚你們幹了什麼?」
裴敏道:「昨晚?我們在客舍睡覺了。」
正此時,沙迦哼著波斯小曲來司藥堂,準備討些舒筋活絡丹,誰知還未進門,便猝然聽見裴司使的聲音傳來,說什麼‘一起在客舍睡覺’之類的驚悚之言。
沙迦大驚,八卦之魂熊熊燃燒,忙側耳貼身,如蜘蛛般吸附在牆上,努力去聽門下那模糊的談論聲。
「你……」師忘情掄起藥鋤要打。
裴敏又忙不迭補充道:「分房而睡,沒欺負他!我和他放完河燈準備回來,正好趕上宵禁,沒辦法,這才在客舍將就了一晚。」
這些年來,師忘情明明有更好的出路,卻一直念著舊情陪在裴敏身邊,裴敏知道她藏在壞脾氣之下的關切與愛,也知道她為自己付出了多少。
裴敏並不打算隱瞞她。
只是稍稍組織了一番措辭,裴敏便以最輕鬆的姿態丟擲了自己有史以來最重要的一個決定:「小和尚喜歡我,我亦喜歡他,所以彼此都在認真考慮終身大事……就這樣。」
隻言片語,已如颶風捲地。
小和尚?
小和尚??
賀蘭慎?!喜歡裴司使!!
沙迦一雙灰藍色的眼睛瞪得老大,嘴巴大張,僵化如石,久久消化不了這個訊息。半晌,他轟出天靈蓋的元神勉強歸位,捂著抑制不住想要仰天長嘯的嘴,同手同腳顫巍巍離去。
而藥師堂門下,師忘情微微一怔,很快回過神來,問道:「你認真的?」
裴敏點頭。
「他呢?」
裴敏依舊點頭:「他像是頑劣之人麼?」
也是……
師忘情沉思,而後道:「你們即便相愛,時局朝政也不會允許你們輕易地在一起,想好了嗎?」
裴敏笑著頷首,眼中的恣睢之氣一如既往明媚張揚,毫無畏懼道:「目前還未想好解決的法子,但不試試怎麼知道不可以?人生苦短,愛恨一瞬,難道因害怕死亡就拒絕出生嗎?我此生已失去太多,不想再錯過他。」
師忘情半晌無言。
「總之,試試看罷。」裴敏道。
「既是決定了的事,那隨你。」出乎意料的,師忘情並未苛責裴敏的輕狂恣意,只平靜地背起藥簍,道,「唯有一條,別把你的小命作沒了。」
說罷,也不等裴敏回應,她揹著藥簍走入纖薄的晨光中,一襲紫衣如雲霞飄逸。
裴敏望著她的背影,輕而認真道:「好。」
回房間換了衣物梳洗,已是辰末。
裴敏沒睡夠,三步一哈欠慢吞吞趕到正堂,賀蘭慎已經集會結束,正獨自坐在案几後批閱卷宗。
大概是昨晚的回憶著實太過美好,明明才分別一個時辰,裴敏卻依舊被賀蘭慎的身姿氣度吸引,只覺得他低眉垂目認真辦公的模樣煞是好看,一襲緋紅的圓領缺胯衫格外鮮麗。
他很少穿這般顏色,乍一穿格外驚豔。
裴敏情不自禁掛了笑意,走過去一瞧,見賀蘭慎將自己的那份公文也處理了,不由道:「你忙你的就是,我的公文擱在案几上,有心情了就會批閱,不用你管。」
「順手而已。」賀蘭慎嘴角也帶了些許淺淡的弧度,需要很認真才能察覺出來他的心情不錯。
兩人的案几並列,相距不過三尺,賀蘭慎便微微傾斜身子,伸手將一小疊已整理好的案宗遞過來,道:「這些案件可上報,需裴司使落印蓋章。」
裴敏接過案宗複查了一遍,見無甚紕漏,便滿案几翻找圈畫批註用的硃砂筆。她一向丟三落四,那硃砂筆也不知滾哪兒去了,半晌沒找著,正要出門喚人送支新的過來,便見旁邊橫過來一手,骨節分明的指間捏著一支潤好硃砂墨的狼毫細筆。
裴敏愣了愣,笑著接過賀蘭慎遞來的那筆,撐著下巴圈畫了幾個人名,哼道:「謝了。」
賀蘭慎捻了捻被她觸控到的指腹,垂眼重新忙自己手中的事,只是嘴角的弧度更明顯了些,稍縱即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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