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

裴敏這話說得含蓄,但賀蘭慎聽懂了。

深夜的湖畔寂寥無人,連風都輕柔起來,他站在石階上看裴敏,只覺她的眼睛是從未有過的漂亮明亮。

他恍然間明白,原來裴司使心裡也有他呢。

儘管沒有得到確切的答案,他已然知足,手上用力將裴敏拉上臺階與自己平視,說:「裴司使可以試著相信,他不會讓你失望。」

低而認真的少年聲線,如春風化雨淌過心間。

或許是此刻夜色太美,少年亦太美,裴敏又是個懶得拐彎抹角的人,索性敞開了說:「賀蘭真心,你喜歡我,是哪種喜歡?」

賀蘭慎不暇思索:「最認真的那種喜歡。」

這倒是意料中的答案。賀蘭慎這樣心性堅定之人,不動心則已,一動心必定是死心塌地,至死不渝。

見裴敏久久沒有回應,賀蘭慎眼睫顫了顫,握著她指尖的手溫暖有力,問道:「裴司使呢?」

「你說呢?」裴敏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正在蠱惑聖僧墜凡的妖女,且一絲愧疚也無,直言道,「你的樣貌和性子,很難有人不喜歡你罷。」

賀蘭慎的嘴角揚起一個淺淡的弧度,眉目也柔和起來,像是發現了什麼秘密般:「裴司使也心儀我。」

用的是篤定的語氣。

裴敏哼了聲,將手指從他掌心抽離,邁上臺階道:「一點點罷。」

賀蘭慎按刀跟上她的腳步,與她並肩走在青龍坊的空蕩街道上,心想:一點點,也夠了。

道旁燈火闌珊,在青石板轉的地面上鋪上一層薄薄的暖光,裴敏負手踏著這暖光前行,忽的用肩頂了頂身旁的賀蘭慎,笑道:「賀蘭慎,你其實並未忘記那晚醉酒後的言行,對麼?」

這是裴敏第三次提起這事,賀蘭慎實在不好再否認,便嚥了咽嗓子道:「是。」

果真如此!裴敏危險地眯起眼,語氣涼颼颼的:「好啊!都說‘出家人不打誑語’,你也學會騙人了?」

「只有這一事我未曾說實話。」賀蘭慎忙解釋道,「醉酒後情不能自已,後來清醒,怕給你帶來煩擾,亦不想讓你為難。」

聞言,裴敏好笑道:「你以為你裝作忘了,我就不煩惱了?不過也多虧你那晚的胡話,倒讓我想通了許多事。若別的男人那般待我,我早一刀捅過去了,偏生是你,我非但沒有動刀動怒,反而怕那刀會傷害到你,你說奇怪不奇怪?後來我琢磨許久,心想,你在我心中是與旁人不同的,這大概就是所謂的‘喜歡’罷。」

可她想清楚了,賀蘭慎卻裝失憶了,弄得她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,鬱卒了好一陣。

「即便是今夜,我也沒打算向你坦白。不是不喜歡,而是我很清楚你有你的立場,我有我的抉擇,我倆都並非耽於情愛之人。」說到這,裴敏轉過身倒退著走路,望著賀蘭慎的眼睛道,「真心,你要想清楚了,我的生命裡不會只有愛情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賀蘭慎回答。

裴敏又道:「我這人懶,以後的路怎麼走,我並未想清楚。」

「我會想。」賀蘭慎說。

他這般主動,裴敏反倒詫異了,摸著下巴百思不得其解道:「怪事!我這人優點沒有,毛病一大堆,何德何能承你青睞?」

裴敏本以為賀蘭慎多少會誇自己兩句,誰知他端著瓷碗沉思半晌,緩步道:「我也不知。」

裴敏胸口一疼,顫巍巍問:「當真什麼優點都沒有?那你喜歡我,莫不是降蠱中邪了?」

活了快二十二年,第一次動心竟然是這樣一份莫名其妙的感情,她著實一言難盡。

小和尚莫不是日日同她相處,乃至於產生雛鳥情節,錯把同生共死的同僚情誼當做愛情啦?

正想著,賀蘭慎的嗓音穩穩傳來,內斂而深沉:「但我所有的好奇、疼惜、憂懼、思念,皆是因裴司使而生。師父說‘愛是心中所想,所念,見之歡喜’,我見裴司使就很歡喜。」

帶著禪意的情話並不肉麻,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,卻恰是最能扣人心扉。

裴敏的心大起大落,怔愣了一會兒,方低低笑道:「這話若是換了別的男人來說,怪噁心的。怎的從你嘴中說出來就這般好聽,莫名有種不容褻瀆的虔誠。」

「那,我們可以試試麼?」賀蘭慎停了腳步,望著她的眼中有光。

裴敏張了張嘴,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法拒絕。

她年長於賀蘭慎,所經歷的起落風雨數不勝數,心中顧慮自然也就多些。她甚至沒想在此時此刻將第一份感情和盤托出,可一見賀蘭慎,就什麼都亂套了。

「自然可以,但並非現在。」裴敏收斂笑意道,「我並非良善之人,而你卻有大好前途,說實話,這段感情定是你吃虧多些,我能想象未來的路有多艱難,故而我希望在那之前,我們都冷靜下來仔細想想。」

賀蘭慎向前一步,立即道:「我不會後悔……」

「我渾渾噩噩一生,唯有此事不想佔便宜,這是我能拿出來的最大誠意了。」裴敏伸出良玉般的指節壓在他的唇上,將他的話語盡數堵回,「你想清楚,若是真的不懼風雨惡言,我便答應你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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