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

雖不知她為何突然這麼問,賀蘭慎依舊認真地想了想,道:「小孩兒會將那糖果視若珍寶。」

「不。」裴敏搖了搖頭,嘆道,「她會懷疑那糖裡有毒。一個捱過痛的人,又怎會輕而易舉相信別人的善意呢?」

賀蘭慎怔然。少年的眼睛在月夜下顯得如此乾淨澄澈。

裴敏不知怎的笑了起來,雙肩抖啊抖,上氣不接下氣道:「真心,去給我買壇酒罷。」

賀蘭慎依舊端坐,膝上橫放金刀,沒有動。

裴敏伸指輕輕戳了戳賀蘭慎的肩,而後訝異於他年紀輕輕竟有如此硬實的肌肉,少頃回神,懶洋洋道:「我錢袋放在阿嬋那裡忘拿了。放心,回去就把酒錢還你,絕不欠賬!」

賀蘭慎正色道:「非是捨不得酒錢,而是你不能再喝了。」

裴敏眯著眼看他,說:「不喝酒,我怎麼講故事?」

賀蘭慎露出猶疑之色。思忖了會兒,他拿起金刀起身,朝路邊的小攤走去。

不稍片刻,他復又坐回石階上,將一碗還熱騰著的酒釀桂花圓子遞給裴敏,說:「喝這個。」

不傷身,暖胃。

「你……算了。」裴敏不情不願地接過那碗勉強與‘酒’搭得上邊的甜食,用瓷勺攪了攪抿上一口,目光投向河面上沒有焦點的遠方。

夜風拂動楊柳沙沙,波光粼粼,兩人放的那盞蓮燈不知飄去了何方,匯入萬千將滅未滅的燈海中,與天上的星辰遙相輝映。

「我以前,很討厭裴虔。」暗夜中,裴敏的聲音悠長散漫,彷彿在敘述別人的故事。

賀蘭慎沒有打斷她,靜靜地聽著。

「討厭他只比我早出生一盞茶的時間,我卻要被迫叫他兄長;討厭他身為我的兄長,卻不盡兄長的責任,終日以欺壓我取樂;也討厭只因他是個男子,便可輕而易舉地得到我拼盡全力也得不到的東西……」

風吹落回憶的塵埃,那些泛黃陳舊的畫面漸漸浮現腦海。

丙子年三月初一,金刀宴當日,裴敏望著榻上宿醉不醒的裴虔,眉毛擰成一個疙瘩。

「二娘子,金刀宴馬上就要開始了,這可如何是好?」隨行而來的謀士蕭雲滿面愁容,喟嘆道,「若是讓人知道裴家少家主報了名,又缺席不來,丟了顏面不說,天子那兒也不好交代,不知道的人還以為裴家擺譜,連天子的面都不屑於見呢。」

「他灌了一夜的黃湯,就是醒來也是兩腿打顫,如何去奪花球?師姐又不在,連個解酒的人都沒有!」

裴敏來回踱步,眼見日頭漸高,只得一咬牙,朝角落裡獨自玩木偶人的鬼面少女道:「阿嬋,能把我化成裴虔的模樣麼?我替他赴宴。」

其實自從十三歲後身形輪廓長開,裴敏和裴虔的樣貌便不似兒時那般相似,畢竟男女有別,再如何孿生也只像個六七成……但萬幸,裴敏將李嬋帶來了。

那個小姑娘是大唐最年輕的偃師,一雙手出神入化,能操縱木偶栩栩如生,亦精通妝扮易容之術。

兄妹倆底子相似,只稍稍加深眉眼輪廓,使其更符合少年的剛毅英俊,裴敏就成了裴虔的翻版。

一襲紅色戎服的‘少年’望著鏡中英氣的容顏,皺眉打了個哆嗦,嫌惡道:「一想到我要頂著這張臉招搖過市,心中就泛噁心。」

就這樣,兩刻鐘後的永寧坊坊門下,高臺上的宦官巡視下方烏壓壓的遊俠,扯著尖利的嗓子喊道:「河東裴氏裴虔……裴虔!裴虔來了嗎?」

「哎,來了來了!」一襲紅色戎服的少年擠開攢動的人群,高高舉起了一隻白皙纖長的手晃了晃,懶散笑道,「河東裴氏裴……裴虔,到。」

回憶停歇,真相大白,賀蘭慎露出‘果然如此’的神情:「素聞長安城內有一年輕偃師,精通易容操控之術,原來竟是李嬋。難怪你當年的樣子,與現在大不相同。」

裴敏又抿了口溫甜的酒釀湯,雲淡風輕道:「贏得比賽是我偷奸耍滑,虧得天后沒計較,反而說我懂得變通,這才賞了金刀。」

「即便如此,也是十分厲害了。從沒有人能在一炷香內拿到花球,你是第一人。」賀蘭慎摩挲著腰間的金刀,上面的斫痕明顯,似是廝殺時留下的痕跡。

他轉而問道:「刀鞘上的傷,是從何而來?」

裴敏眯了眯眼,恍惚間彷彿圓月如血,妖冶淒涼,滿湖波瀾都化作血池湧動。

她放下吃了大半的酒釀碗,淡然道:「那不是什麼好聽的故事,不說了。」

「裴司使……」

「南衙軍在催宵禁呢,回去罷。」

賀蘭慎便嚥下滿腹話語,輕聲道:「好。」

他率先一步起身,一手端著裴敏那吃了大半的甜湯瓷碗,一手伸出順勢將裴敏拉起,兩人的指尖握在一起,仿若烈火與涼玉的觸碰。

大概是剛放下了心防,又或許是微醺的酒意,裴敏沒有及時鬆開他的手,反而握得更緊些。她眼尾桃紅,胸中波瀾疊湧,揚著唇猝然說了句:「賀蘭慎,你就是那顆遞到我手裡的糖。」

賀蘭慎怔然,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什麼,不由瞳仁微縮。他安靜望著她,喉結幾番滾動,啞聲道:「裴司使,你說明白些。」

「一開始呢,我是不願意接受這顆糖的,但他實在看起來太甜太可愛了,所以我就想著,」

裴敏捏了捏他的手指,淡笑著說,「即便有砒—霜,我也要嚐嚐是什麼味道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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