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

他嗓音略帶低啞,不似平常那般清朗,顯是宿醉未曾好好睡覺。可他的神情實在又過於淡定泰然,彷彿昨夜的失態只是幻覺一場。

裴敏滿腹的話語盡數被堵回腹中,一手撐著下巴,一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攪動碗中的奶白色豬肚湯,笑道:「早啊,真心。多謝你熬的湯,有心了。」

賀蘭慎道:「舉手之勞,不必言謝。」

奇怪,太奇怪了,他是真的不記得昨晚發生的事了?

裴敏想著,忍不住試探道:「你昨晚喝醉了,頭疼麼?」

「尚好。裴司使呢?」

「也好。」裴敏心中說不出的古怪。

雖然兩人平時相處也是客氣居多,但今日卻總覺得十分不自在,不知哪裡出了差錯。裴敏意興闌珊地抿了口湯,眯著眼問:「你可還記得,自己昨晚做了什麼、說了什麼?」

賀蘭慎停下筷子抬眼,微微側首,眼中流露出明顯的疑惑和茫然,問:「我可有失禮之處?」

不記得了?果真如此。

這小和尚,還真是……

「裴司使?」賀蘭慎望著她。

「啊,沒什麼。」裴敏低笑一聲,眼神恢復明亮,朗聲道,「就是你喝醉了,當著眾吏員的面強行唸了半個時辰的心經而已。」

聽到這話,鄰桌的沙迦緩緩轉過頭來,臉上掛著安詳的微笑,操著一口半生不熟的漢話道:「聽了賀蘭大人講法,我終於得以大徹大悟……生亦何歡,死亦何苦,大唐佛法高深,渡我於苦難之境。從此我願捨棄波斯襖教,皈依佛門,阿彌陀佛!」

裴敏一口胡椒湯險些嗆住,喉中辛辣,捂著嘴又笑又咳,眼角泛著淋漓的淚光,斷斷續續道:「你這波斯人,何苦在我喝湯時逗我!」

沙迦繼續微笑:「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。我是賀蘭大人最忠誠的信徒。」

裴敏道:「牆頭草,昨兒還說是說我最忠誠的狗腿呢,今兒就變了風向?」

沙迦這才破功,端著吃乾淨的碗碟大笑著走了。

裴敏被辛辣溫暖的胡椒豬肚湯嗆得嗓子疼,正咳著,對面的賀蘭慎輕輕推過來一盞涼茶。

裴敏管不了那麼多,端起那碗茶一口氣飲了,方舒坦許多。

她舔去嘴上的水漬,卻未曾留意到對面賀蘭慎深沉含笑的目光。等到她抬首時,那道目光又收斂情緒調開,化作一片平靜的幽深。

七月初,長安遭受風災侵襲,太廟屋簷瓦礫毀了大半,連樹木都折了不少。

淨蓮司也並未逃過這一劫。

庭院中皆是瓦礫碎片,樹枝凌亂堆砌,燈籠殘渣遍地,李靜虛立於狼藉之中,飛速撥打算盤道:「……正堂側殿共十間房舍損壞嚴重,瓦礫修繕二十兩,屋頂漏水修補費八兩七錢,燈籠、捲簾填補三兩五錢,綠植清理填補預計六兩……大小一應物資、人工費合計,至少五十兩。」

「五十兩?」庭院積水,倒映著天光雲影,裴敏接過司器堂呈上的賬簿掃了眼,安排道,「先把院子清理乾淨,催工部前來修繕,將所需費用按市價登記好交由戶部報銷。」

安排好一切,她問:「損壞最嚴重的是哪一間?」

烏至道:「是正堂偏廳的書樓,屋頂被折倒的松樹壓了個窟窿,恐裡面上萬卷宗被雨水毀壞,故而賀蘭大人領了十餘人前去搬運搶救。」

「走,去看看。」說話間,裴敏負手朝偏廳處走去。

進了門,果見頭頂漏光,枝繁葉茂的松樹壓在屋脊上,枝葉、瓦礫碎屑落了滿廳一地,平日集會的案几多半毀了。

一顆碎瓦從屋頂窟窿處墜落,吧嗒一聲。

有灰,裴敏揚手在鼻端揮了揮,目光在屋內忙碌清掃的人群中掃視了一眼,而後定格在某處,喚道:「賀蘭慎!」

賀蘭慎高高挽起袖子,聞言回頭,手中還搬著一摞兩尺多高的案宗卷軸。見到裴敏,他先是怔愣片刻,而後眸色一暗,肅然道:「此處有坍塌的危險,裴司使勿要過……」

話還未說完,壓在屋頂上的巨大松樹又往下沉了沉,陳舊的房梁簌簌落灰,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,令人毛骨悚然。

裴敏剛往後退了一步,就聽見房梁咔嚓一聲猛然斷裂,沉重的梁木伴隨著噼裡啪啦的瓦礫直直墜下!

「小魚兒!」裴敏厲聲一喝,衝上前將呆愣的靳餘一把攥過來。

幾乎同時,房梁轟然倒塌。

煙塵四起中,眾人的嗆咳聲一陣接著一陣,有人問:「裴司使!靳餘!你們沒事罷?」

「沒事。」裴敏攥著靳餘的手跌倒在門前,心有餘悸地回應。

她嗆咳著派去身上的塵灰,抬頭一看,而後怔住。

塵土飛揚中,只見賀蘭慎屈膝半跪,竟是以雙臂和肩背將那截墜下的橫木生生扛住,護住了癱在地上還未來得及逃脫的吏員。

兩三百斤的斷裂梁木,他竟以凡人肉軀頂著,力氣之大、勇氣之嘉無不令人咂舌歎服!

可裴敏知道,再天生神力被這樣一砸,也是會痛的。賀蘭慎以一個擎天的姿勢垂首跪在地上,手臂和脖子上突起的青筋彷彿要衝破皮膚爆裂開來,嘴唇也抿成了一線蒼白……

她止不住心驚肉跳,啞聲喝道:「其他人都瞎了!趕緊把梁木從賀蘭慎身上抬走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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