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

見師忘情從司藥堂偏廳中出來,裴敏迎上前問道:「師姐,怎麼樣?」

師忘情看了她一眼,道:「有瘀傷,但未傷及根骨,敷藥養四五日便好了。」

「那便好。」裴敏懸著的心總算落回了肚裡,想了想道,「師姐去忙罷,我去看看他。」

「裴敏。」師忘情喚住她,欲言又止,蹙眉許久,終是清冷道,「過幾日就是中元節,你如何打算?」

裴敏想了想,回覆道:「還是老規矩。」

師忘情輕輕頷首:「我和李嬋去安排。」

推門進去,深重的膏藥味撲鼻而來,賀蘭慎盤腿坐於一尊繪有流雲野鶴的屏風前,赤著上身,嚴明正端著一隻藥罐子給他抹藥。見到裴敏進來,嚴明下意識橫身擋在只穿了褲靴的賀蘭慎前,皺眉道:「裴司使怎麼不打聲招呼就進來了?」

「擋什麼?又不是沒見過。」裴敏也不避諱,自個兒尋了個位置坐下,掃了眼賀蘭慎大片青紫瘀傷的肩背,眉毛微不可察地一皺,「這般嚴重,若是砸到了腦袋成了傻子,那可如何是好?」

賀蘭慎抓起衣裳披上,修長的手指三兩下繫好衣結,示意嚴明先退避。

待嚴明走後,賀蘭慎將下裳褶皺抖平,問道:「司中修繕之事,可都安排好了?」

「你都這樣了就少操點心罷!工部派人來了,烏至正和他們協商著呢。長安宮城、官邸遭風災侵襲者多處,工部要先忙完宮裡的才管得了咱們這兒,少說還要緩幾日。我已命吏員將書樓卷宗移至正堂,暫且扯些油布蓋在屋頂應急。」

裴敏的食指有一搭沒一搭點著案几,問:「你的傷沒事罷?看著怪嚇人的。」

賀蘭慎淡然道:「皮肉傷,不礙事。」

裴敏瞥見賀蘭慎握拳置於膝上的雙手,見他指腹和手背上有些許破皮的擦傷,想必是接住那橫樑時不小心劃破的。

傷口不算深,但房樑上積灰頗多,不算乾淨,裴敏有些不放心,便挪過去坐近些許,與賀蘭慎共用一案,道:「嚴明做事未免太不細緻,你這手上的傷還未處理呢!過來,我給你上藥。」

說罷,不由分說拉起他的左手置於案上,用藥勺剜了白玉凝膏一點點糊在他的傷處。

裴敏做事不比嚴明細緻多少,藥膏抹得太厚,動作卻輕而認真。賀蘭慎只需稍稍側首,就可以看到她濃密半垂的眼睫和挺直漂亮的鼻……

她鼻尖上有一顆很小很淡的痣,需要湊近了才看得清。

狂風初歇,一線天光從雲層透出,屋簷下的滴水都彷彿亮堂起來,發著光似的。

那一線薄光從窗邊投入,映入裴敏的眼中。上著藥,她忽然問道:「賀蘭真心,你中元節……可有安排?」

話一齣口,連她自己都驚了一下。

好在賀蘭慎並未察覺,依舊攤開雙手任由她抹藥,平靜道:「要去大慈恩寺燃長明燈,誦經渡厄。」

裴敏摳了摳案几邊沿剝落的紅漆,垂眼笑道:「行,我隨口一問……」

「誦完經後,可以和裴司使一同去放河燈。」賀蘭慎又低聲補上一句。

裴敏抹藥的手一頓,抬眸看了賀蘭慎良久,試圖窺探出些許端倪。然而未果,她眯著眼散漫道:「老實說賀蘭慎,那晚喝醉後的事情,你到底記不記得?」

賀蘭慎亦回視著她,目光澄澈坦然,眼尾的一點硃砂色俊美無雙。

到底是裴敏先敗下陣來。她哼了聲,將藥勺往罐中一丟,涼涼道:「行,忘了也好!藥上好了,你好生歇著,午膳我讓程六給你送房裡來。畢竟他今兒這條命是你救的,服侍你七八日也不算虧。」

說罷,她拍拍手起身,依舊拖著慵懶的步伐朝門外走去。

賀蘭慎目送裴敏出了門,視線落在自己糊了厚厚藥膏的手上,嘴角揚起一個稍縱即逝的淺淡弧度,是她不曾見過的驚豔溫柔。

遠處暮鼓聲聲,到了歇工休息的時候。

賀蘭慎牽了馬出司門,在側門處見著了採辦紙紮天燈歸來的師忘情和李嬋。

兩行人對上,師忘情微微頷首致意,正欲走開,賀蘭慎卻是沉聲喚住她道:「師掌事,可否借一步說話?」

師忘情有些訝異,回身看了他一眼,而後將手中的香燭等物交到李嬋牽著的牛車上,示意這個終日戴著面具的古怪少女道:「阿嬋,你先回去,讓烏至叔叔把東西收好,再去通報裴敏一聲,好麼?」

師忘情一向脾氣火爆,這還是賀蘭慎第一次見她如此溫聲細語地講話,心中對李嬋的身世來歷越發好奇。

李嬋臉上照著的鬼面陰森可怖,乖乖點了點頭,牽著牛車繞去後門倉房。

側門矮牆兀立,綠蔭橫生,水窪倒映著斑駁的樹影,師忘情恢復了漠然的神情,問:「少將軍何事,直言便可。」

「有幾句話想請教師掌事,」賀蘭慎撫了撫牽著的馬兒,認真道,「和裴司使有關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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