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中樹影婆娑,驟雨前的疾風狂躁陰涼,裴敏的心卻止不住發燙。
茫茫人世,風雨泥濘,她皆是自己獨自蹣跚走來,從未想過倚靠在另一個懷抱中竟是如此溫暖,溫暖到她一時恍神,捨不得推開。
她身量在女子中算是妙曼高挑的,然而賀蘭慎卻能輕而易舉將她圈在懷中。她不得不仰首,才能勉強將下巴擱在他肩上呼吸,好半晌才回神,啞聲失笑道:「傻子,你能有什麼罪?」
有罪的是她,過往狼狽的也是她。
賀蘭慎,是這世上最乾淨的少年。
賀蘭慎摟著她的腰很緊,裴敏還得提防著手中的匕首不要傷到他,想把他推開都不成,只好嘆道:「粘人精,先放開我,我快不能呼吸啦。」
賀蘭慎的呼吸微燙,聞言稍稍鬆開了臂膀,垂眸望著她說:「十一月,我便到及冠之齡了。」
男子二十及冠而婚,裴敏聞之心酸好笑,只好點頭附和道:「嗯,小和尚長大了呢。」
「不要再這樣稱呼我。」賀蘭慎皺眉,幾乎立即道,「我破了戒,亂了心,早就不配是出家人。」
這樣低沉落寞的嗓音,在冷風中顯得格外令人心疼。裴敏無法對他此刻的脆弱與掙扎視而不見,只得騰出一手拍了拍他的肩背,說:「你這人就愛想太多,聖人云‘食色性也’,小和尚也是人,動心乃人之本能,何來‘有罪’一說?回去睡罷,聽話。」
賀蘭慎搖了搖頭:「睡不著。」
「要下雨啦,難不成你要在這兒站一晚上?我是沒意見,可你這副尊容絕不能讓下屬們看見,否則以後誰還會怕你服你?」裴敏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,望了望陰沉沉的夜空,無奈嘆到道,「別傻站著了,來我房中避避風醒醒酒罷。」
賀蘭慎還是搖頭:「不妥。」
「有何不妥?」
「女子閨房,不可擅入。」
裴敏心想,你方才藉著酒勁抱我的時候怎麼不說‘不妥’了呢?她嗤地一笑,說:「多虧你提醒,讓我想起自己還是個女人……那你等等,我送你回房。」
說罷,裴敏轉身回房,將手中的匕首擱在案几上,抓起外袍套上,懶得束髮,就這樣披著一頭烏黑的長髮,手提燈盞朝賀蘭慎道:「走罷。」
賀蘭慎的宅邸在永樂里,平日並不住在司中,偶爾處理公文太晚,過了宵禁的時辰不能通行,就會在忠義堂側殿的書房小榻上歇息。
裴敏提著燈盞,三尺暖光鋪地,長髮在風中揚起又落下,素面瑩白穠麗,如同暗夜中走出來的精魅。一陣狂風吹來,頭髮迷離了眼睛,她幾乎握不住手中的燈盞,卻見一旁橫生一隻修長有力的手覆在她手背上,低聲道:「我來。」
賀蘭慎接過她手中的燈盞,搖晃的燭火安靜下來,穩當而溫暖。
下雨了,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打在迴廊的簷上,也彷彿落在裴敏的心中,急促而紊亂。她攏了攏吹亂的鬢髮,對賀蘭慎道:「沒有帶傘,這雨又大,等會兒再走罷。」
賀蘭慎點頭應允,兩人便一同站在迴廊的盡頭,仰首望著簷下淅淅瀝瀝的夜雨出神。那一盞燈點在他們中間,如同一顆跳躍不息的心臟。
「小和尚,你知道嗎?一個人在黑暗中獨自生活久了,是會害怕光明和溫暖的。」裴敏將手伸出廊外,任憑雨點打在她的手心和指尖。
她的手蒼白沒有什麼血色,但生得纖長好看,指節勻稱漂亮。賀蘭慎知道,這樣一雙手天生是握刀和鼓琴的好坯子。
風鼓起裴敏的袖袍,腕上的舊傷若隱若現。光鍍在她的鼻尖與眼睫,說:「有人害怕光,不是因為光不好,而是她自己不夠堅強優秀。」
「她很優秀。」賀蘭慎輕聲打斷她,幽深的眼睛沒有看雨也沒有看燈,只是輕輕落在她灑脫堅忍的身形上,「與黑夜並存的,並非只有詭譎與陰雲,還有星辰與明月。生活在黑暗中卻依舊能不失本心的人,值得被尊敬。」
雨滴落在指尖,吧嗒一聲濺開無數碎光。
「你真的喝醉了,賀蘭真心。黑即是黑,白即是白,方才那話若是讓天子聽見,多半會失望罷。」裴敏收回手,捻了捻指尖的水漬道,「你生來光芒萬丈,一齣佛門便是平步青雲,不該對黑暗產生同情。而滿身泥濘之人縱使發光,那光也被埋藏在了髒汙泥濘的外表之下,沒有人會在乎。」
長安一夜風雨,兩人的衣袍翻飛交疊。過了許久,賀蘭慎方道:「裴司使,記得在幷州時你問我,九天之上有沒有一顆星辰是為你而亮……從前有沒有我不得而知,但自那以後,必定是有一顆的。」
他擱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,垂眼道:「小僧從未動過凡心,沒有經驗,但會好好學習……如何去保護一個人。」
裴敏指尖一顫,沒敢去看他的眼睛。她怕一看,就沉溺其中再也出不來了。
小和尚喝醉了,但她得保持清醒,以前所未有的認真態度來思索這個難題。
雨已經小了,但風還未停歇。燈盞中的燭芯噗嗤一聲被吹滅,四周陷入了一片深沉的寂靜。
兩人比肩而立,一如無數次那般,彷彿只要站在一起就不懼風霜。
夜還長著,長安城滿城風雨,徹夜不息。
裴敏不記得自己是幾時回得房,只記得廊下驟雨初歇,屋簷滴水,賀蘭慎矜持有禮地對她說:「今夜叨擾了,裴司使回房歇息,不必相送。」
第二日醒來,庭前積水,滿地落葉狼藉。
裴敏脾胃虛寒,昨夜喝多了酒又吹了風,起床時便有些精神不濟。慢吞吞捯飭齊整,這才負手懶洋洋朝膳廳走去。
靳餘早就將她那份朝食準備好了,食盤上裝著一碗粳米紅棗粥並兩個蒸餅,這是吏員們慣有的朝食標準,只不過裴敏額外多了碗胡椒豬肚湯。
「湯是賀蘭大人額外開小灶給您熬的!」靳餘將托盤遞到裴敏手中,神神秘秘道,「卯時大人便來膳房了,親自守著爐火煨湯,沙迦大哥聞著香味而來,想蹭一碗湯喝他都不許呢!」
「卯時?」裴敏回想昨夜分別時,怎麼著也得醜末寅初了,賀蘭慎難道不用睡覺的麼?
裴敏滿腹狐疑,端著托盤在膳廳中張望了一番,目光鎖定在靠門角落裡獨自用膳的賀蘭慎,定了定神,朝他走去。
裴敏其實還未曾想好該如何開口回應,方不至於冒失傷人,但一見賀蘭慎獨自用膳的背影,她忽的想起昨晚那聲喟嘆般的「我有罪」,心中一軟,撐著慣有的淺笑在他對面坐下,深吸一口氣。
還未開口,對面的賀蘭慎一頓,慢條斯理的將嘴中的食物嚥下,抿了口茶湯道:「早,裴司使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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