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

病好出營那日,天氣難得陰涼,裴敏隔著面巾呼吸了一番沁涼清新的空氣,只覺渾身舒暢無比。

幷州街道上已恢復些許生機,裴敏回到驛館沐浴一番,洗去滿身晦氣,披散著半溼的長髮出門,便見王止和沙迦端著粥水面點上來,朝她笑著招呼:「裴司使辛苦了,先吃點東西果腹。」

在病營裡灌了十來日湯藥,以至於現在看什麼都是佳餚美饌。裴敏慢吞吞攪著粥水,對沙迦道:「你這波斯人半個月都沒有訊息,我還以為你殉國了,正想著把狄彪扶正,順帶向天後上表求些撫卹呢。」

沙迦爽朗大笑,一雙深邃的桃花眼彎著,說:「我可是裴司使您最忠誠的下屬,您尚且健在,我怎敢先死一步呢?」

裴敏佯裝冷笑,咂摸道:「這話我怎麼聽著刺耳呢?」

「沙迦同突厥人交手了好幾次,一直找不到機會突破防線運送物資,直到賀蘭大人前去汾州引路,這才順利將備好的物資送來幷州。」王止解釋道。

裴敏在病營的這些時日,淨蓮司的情報往來、大小事務處理,皆是王止在代勞,整個人都黑瘦了一圈,方知裴敏平日裡勞心費神是多麼不容易。他重新舀了碗粥並兩個饅頭過來,「幷州形勢大好,過兩日我們便能啟程回長安了。」

「但願事情順利,不要再出什麼岔子才好。」沙迦咕噥道。

「少烏鴉嘴。」裴敏用筷子敲了沙迦手背一下,而後抬眼問王止,「那些東西給誰送去?」

王止回答:「給賀蘭大人的。他傷勢重不方便出門,這幾日的吃食都是給他送去房中。」

裴敏想起那串擱在房中的佛珠,三兩口將粥水飲盡,擦了擦嘴道:「放著罷,等會我給他送去。」

王止「啊」了聲,而後很快改口:「好。」

說罷,將盛著早膳的托盤小心交到裴敏手裡。

待裴敏出了門去,沙迦眼冒狼光,湊到王止面前賊兮兮道:「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好戲?是錯覺麼,怎的感覺裴司使對賀蘭小和尚的態度變啦?這些年裴司使活得像個男人似的,還從未見過她對誰這般耐性呢。」

接著他又自顧自點頭,摸著下巴道:「莫不是你們唐人所說的,美人救英雄,患難見‘真心’?」

這波斯人的漢話顛三倒四的,王止收拾碗筷,臉上撐著一貫的假笑,好脾氣道:「左執事還是少看些愛情話本方好。如今兩位上司暫時停戰,淨蓮司不必日日處於水深火熱之中,於我們而言是好事,就是……天后那兒不好交代。」

沙迦深以為然。

另一邊,裴敏去自己房中取下那串薰香去穢過的佛珠,將帶著淡淡草藥香的佛珠串子置於鼻端嗅了嗅,方揣入懷中,端著還熱乎的米粥麵食朝賀蘭慎房中走去。

她沒有做聲,屈指叩了叩門,裡頭立即傳來清朗熟悉的嗓音:「進來。」

裴敏推開了門扉,光線照在木質地板上,投下三尺薄光。

只見賀蘭慎在案几後正坐,赤著上身,臂上和左胸處纏繞著層層疊疊的繃帶,肌肉勻稱有力而不誇張,完美得如同精雕細琢而成。他本在擦拭案几上擱放的金刀斷刃,聞聲抬眼,見到裴敏時明顯怔了怔,連擦拭的動作都不自覺停了下來。

「不用看了,你不是在做夢。本司使病癒出山,決意重新為禍人間。」裴敏笑著進屋,在賀蘭慎對面坐下。她雖已病癒,卻依舊蒙著面巾,只露出一雙落拓不羈的眼眸來,將吃食往案几上一方,「吃飯。」

賀蘭慎收斂眼底的波瀾,起身抓起木架上晾著的衣裳披上,背對裴敏穿戴齊整了,方再次坐下。屈腿時大概牽動了傷處,他皺了皺眉,取了粥碗慢條斯理地小口抿著,蒼白的唇上沾著水光,頗為潤澤。

見他沒有什麼血色,裴敏問道:「傷了哪兒?」

賀蘭慎恪守‘食不言寢不語’的戒律,將粥水飲盡後才淡然道:「一點小傷。」

「一點小傷能把你折騰成這樣?我告訴你,該叫苦時就要叫苦,別什麼事都自己一個人扛著,‘能者多勞’從來都是騙傻子的。」裴敏以一種過來人的態度喋喋不休,賀蘭慎只是安靜聽著,並不反駁,卻也不會附和。

對他而言,功名利祿皆是過眼浮雲,力求問心無愧而已。

「不過,也要謝謝你。」裴敏話鋒一轉,曲肘撐著案几的一角道,「若沒有你這股傻勁兒,過五關斬六將,單槍匹馬帶來援軍和藥材,我這會兒還不知是個什麼情形呢。」

聽她提起這事,賀蘭慎心中那些刻意被壓下的情緒再次翻湧起來。

三天四夜百里奔襲,戰馬累死亦不敢稍作停歇,他無法想象若自己遲來一步,裴敏死在病營裡會是何情境。

佛心已亂,味同嚼蠟,他將胡餅努力嚥下,倒了茶湯慢慢飲著,說:「知道後怕,以後就莫要意氣用事。」

「你教訓我?」裴敏緩緩眯起眼,涼涼哼道,「當初我入幷州送藥,是為了誰?你這沒良心的小和尚非但不承情,反倒教訓起我來啦?」

見賀蘭慎垂眼不語,頗有幾分病態之感,裴敏心一軟,嘆聲大度道:「罷了罷了,看在你是傷員的份上,我不同你計較。」

說著,她拉起賀蘭慎的一條臂膀,將懷中的佛珠拿出來,欲重新繞回他腕上。

賀蘭慎微微睜眼,迅速抽回手,五指蜷了蜷。半晌,方低聲道:「佛珠已贈與裴司使,為何退回?」

裴敏被他這般反應驚了一下,而後散漫笑道:「你的金刀已經壞了,這佛珠我不能再拿你的。你放心,珠子我仔細燻過香了,乾淨得很。」

「我並非這個意……」賀蘭慎張嘴欲辯解。

「好了,少廢話!你對同僚重情重義,我自然明白。只是我不信佛,戴著這珠子怪模怪樣的,不如物歸原主。」說話間,裴敏再次拉過賀蘭慎的手臂,將這串黑沉的佛珠重新繞回他腕子上。

還是戴在他身上合適些。

裴敏想著,感覺到賀蘭慎的視線似乎一直落在自己身上,然而等她抬眼望去時,少年又悄無聲息垂下眼睫,避開她的目光。

裴敏嘴角一勾,露在面巾外的眼睛明亮,道:「馬上就能出城回長安了,高不高興?」

賀蘭慎眼睫微顫,說:「嗯,高興。」

六月十七,幷州城開,被困許久的人終於得以返回長安。

距離離開長安追查佈防圖一案,已過去了一月半有餘,期間種種波折跌宕,恍若經年隔世。

出城時,幷州劫後餘生的軍民夾道歡呼,自傳送賀蘭慎與裴敏歸去。

淳樸的百姓拿不出什麼值錢的物件,只這一村湊一籃子雞蛋,那幾家湊些許燒餅,眼巴巴送來,讓賀蘭慎等人拿去路上做乾糧吃。更有甚者,一個扎著羊角髻的小姑娘抹了把髒兮兮的臉蛋,將一小束蔫了吧唧的紅蓼花遞到裴敏的馬下,踮起腳尖奶聲道:「阿姐,送給你!」

小小稚子,還不懂得她身上的淨蓮司吏服有多‘可怕’,眼眸純粹乾淨。

「我也有?」裴敏頗為意外的樣子。

馬背很高,小姑娘很矮,裴敏須得彎腰俯身才順利接過女孩遞過來的紅蓼花,順勢摸了摸女孩的羊角髻。

陽光下,她的嘴角微揚,神色溫柔,一點也沒有惡吏的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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