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

這一幕,被賀蘭慎收歸眼底,印在心間。

似乎察覺了他的注視,裴敏倏地抬頭挺身,目光準確地搜尋道賀蘭慎的位置,揮舞著手中熱烈的紅蓼花道:「賀蘭真心!」

她驅馬小跑而來,捧著和她衣裳一樣英氣鮮妍的花束,得意道:「我也有贈別禮呢,好看麼?」

賀蘭慎點頭,誠然道:「好看。」

也不知是指花,還是指她。

裴敏將花往蹀躞帶中一別,晃著馬鞭,感慨道:「太久沒做善事,都忘了被人喜歡是種什麼感覺。」

賀蘭慎壓下心中的情緒,依舊清冷如佛,揮鞭在一片歡呼相送中出了城門。

「走罷!」裴敏示意王止、沙迦等人,揚鞭跟上前方一騎。

回到長安,依舊是繁華富庶,盛世昇平之景。

入了淨蓮司,一切迴歸正軌。裴敏與賀蘭慎各事其主,於庭院中對視良久,終是裴敏撓著鬢角打破沉默,朝後院指了指:「那,我去忙了。」

「嗯。」賀蘭慎看著她說,「我也要入宮一趟。」

夏風穿庭而過,樹影婆娑,於是兩人各自轉身,背道而行。

裴敏不敢稍加懈怠,沐浴更衣後便馬不停蹄去了大明宮含涼殿,面見天后。

午後,盛夏的太陽毒辣,連風都是燥熱不安的。

裴敏獨自跪在含涼殿外,只覺暑氣蒸騰,汗出如漿,不到兩刻鐘便後背透溼,洇出一塊深色的痕跡。

吏服繁複,頭頂在曝曬之下像是著火似的難受,裴敏眼前發花,視線已有些模糊,趁沒人注意稍稍放鬆姿勢,咬著發白的唇直吸氣。

正此時,殿門從內推開了,一名秀美的朱袍女官緩步出來,站在廊下看裴敏。

裴敏忙端正姿勢,下頜汗水滴落在磚石上,轉眼又被蒸發殆盡。她面紅唇白,撐著笑意道:「上官舍人,天后醒了麼?」

上官氏溫聲笑道:「醒了。但天后說了,此時天氣酷熱,她心情不好,不想見裴司使。」

裴敏早料到是這般情形,臉上笑意不減,滴著汗道:「那,天后何時才鳳顏轉好?」

「這個可說不準,興許太陽落山便好些了。」上官氏說著,悄悄給一旁的小宮女使了個眼色。

那宮女也伶俐,端了杯解暑的涼茶催促裴敏飲盡,又迅速退下,自始至終沒有多出一言。

「謝了。」裴敏抹了把嘴角,對上官氏道。

「舉手之勞,不必言謝。你我同是女子,在宦海沉浮,自是要互相幫襯些。」說著,上官氏壓低嗓音,無奈道,「裴司使知道天后為何動怒……若那和尚死在了外邊,你也不必受這等皮肉之苦。」

裴敏頷首:「我知道。可是上官舍人,小和尚救了幷州。」

「裴司使何時這般良善了?」上官氏垂著眼看她,也不知是憐憫還是別的,淡淡道,「李家死去的那些,有幾個不賢良、不無辜?」

點到為止,她不再多言,轉身入了大殿。

黑皴皴的殿門合上,不知何時才能再開啟。

不遠處的宮道上,幾個小宮女透過拱門見到長跪的裴敏,紛紛議論道:「那不是天后面前的紅人裴司使麼!今兒怎麼跪著啦?」

「都跪了半個多時辰了,你不知道麼?大概是犯了什麼錯罷。」

「平日裡她告密排擠之事做得還少麼?這就叫‘善惡有報’。」

「噓,你們小聲點兒!」

小宮女們窸窸窣窣走遠了,宮道拐角處才轉出一條修長的身影。

賀蘭慎一襲戎服站在宮道上,透過門洞望去,花影交錯下裴敏搖搖晃晃跪著,後背洇溼了好大一塊。

那溼痕像是陰雲籠罩心間,他不由皺眉,加快步伐朝紫宸殿走去。

裴敏在含涼殿外跪了一個多時辰,直到聖上那邊派了人來傳話,天后顧及天子猜忌才鬆口放人,讓上官氏傳言送裴敏回淨蓮司待著,什麼時候想清楚了再入宮來。

裴敏曬得眼前發黑,膝蓋也疼,在小宮女的攙扶下趔趔趄趄地出了含涼殿,好半晌,發麻的腿腳才漸漸有了知覺。

三步一停五步一歇的到了建福門,忽聞一道低沉的嗓音傳來,喚道:「裴司使。」

裴敏心中一緊,抬首望去,建福門下等著的白袍小將不是賀蘭慎是誰?

她一愣,下意識掙脫小宮女的攙扶,示意她們回去覆命,這才竭力穩住步伐朝賀蘭慎走去,笑道:「呀,賀蘭大人!好巧好巧!」

她走得慢,雖極力掩飾不適了,但依舊可以看出些許痕跡。

賀蘭慎負著手,面上依舊清冷平靜,唯有眸色較往日深沉些,問:「因為我,受罰了?」

「怎麼會?我可是天后身邊紅人,怎會因你牽連?未免也太抬舉自己的分量了。」裴敏笑著掩飾過去,舔了舔發白乾燥的嘴唇,揮手道,「走罷,回去說。」

賀蘭慎沒說話,只是突然想起在幷州時,裴敏來他房間送粥時說的話。

那時她言之鑿鑿地告訴他:「我告訴你,該叫苦時就要叫苦,別什麼事都自己一個人扛著。」

可輪到她自己受苦了,卻為何一聲不吭,將所有傷痛埋藏於笑顏之下?

在宮中,兩人要保持疏離的距離,只一前一後走著,直到出了建福門,遠遠地見著一輛馬車停候。

嚴明從車上跳下來,朝賀蘭慎躬身道:「少將軍,東西都在車裡,備齊全了。」

賀蘭慎微微頷首,而後側首,朝身後顯然精神不濟的裴敏道:「裴司使,上車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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