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

裴敏低頭,看到了自己腕上多出來的一串佛珠。那珠子平日應該是做持珠用,有些長,須得在她腕上繞上好幾圈才不至於脫落,光華溫潤、深沉,一如賀蘭慎其人。

是賀蘭慎那串不曾離手的佛珠。

「此珠乃玄奘法師所持之物,能消災渡厄。」賀蘭慎輕描淡寫道。

裴敏眨眨眼,抽了抽手,訝異道:「這珠子你不是天天繞在臂上寶貝得很麼,給我作甚?」

賀蘭慎抬起眼來,淡色的眼睛通透清明,說:「願裴司使能活下來。」

「你拿回去罷!我能活的。」裴敏心中溫暖,彷彿驅散滿身寒意重見天光,連聲音也不自覺柔和下來,笑道,「佛門的東西戴在我這種惡人身上,總覺得瘮得慌。」

賀蘭慎卻不給她拒絕的機會,起身撩開垂簾出了門去。

營帳外,藥爐燻煙繚繞中,一襲紫衣的師忘情卓然而立。

見賀蘭慎從裴敏帳中出來,她飛快地抹了把微紅的眼角,走過來問道:「什麼時候走?」

「子時。」賀蘭慎道。

師忘情思緒游離,並未發現賀蘭慎臂上少了點什麼,只道:「平日裡我總罵裴敏,罵她做事沒有底線,好像淨蓮司上下離了她就活不成了似的,但事實上,我們真的離不開她。」

她咬了咬紅唇,眼中煙雨氤氳,面上卻依舊堅忍冷清,道:「從河東到長安,從意氣風發的裴氏女到如今惡名遠揚的裴司使,中間泥濘變故,若非她斷尾求生,我們這些裴氏幕僚門生早就被株連斬首。所以,我不能眼睜睜看著裴敏死……此去汾州,望賀蘭大人定要將藥和援軍帶來!」

說罷,她低下高傲的頭顱,一禮到底。

賀蘭慎頷首回禮,啞聲道:「師掌事放心,我定竭盡所能,既是為幷州,亦是……」

……亦是為同僚,為她。

入夜,賀蘭慎領著三騎悄聲從南城門而出,踏清月如霜,過疾風獵獵,直奔汾州。

這一去,便是前路兇險,百里龍潭虎穴。

第二日清晨,裴敏頭昏腦漲,被腕上的硬物硌醒了,睜開沉重的眼皮一瞧,原來是臂上纏著的佛珠,仿若妖冶與禁慾的碰撞,白的越發白,黑的越發黑。

她舉起手臂,耐住喉中的燥熱不適端詳那珠子。大概是病了,思緒模糊敏感,她心中竟有些久違的感動,正看得入神,腹內一陣翻江倒海,忙趴在床榻邊乾嘔起來。

一天未曾進食,只吐出了些許酸水。

「裴敏,醒了嗎?」帳外傳來師忘情清冷不耐的嗓音,似是斥責營中不聽話的病人,「說了不要瞞報病情,怎的嫌自己命長?」

裴敏忙抬袖拭淨嘴角,毀滅證據,清了清嗓音道:「醒啦醒啦!」

師忘情端著藥碗掀開簾子進來,見裴敏面色蒼白卻依舊撐出笑意,話到了嘴邊又咽下,放緩語氣道:「喝藥。」

今天的藥比昨日還少,只有兜碗底的一點點,藥湯幾乎透明,三兩口就能抿完,甚至嘗不到多少苦澀味。

裴敏知道,幷州最後一點藥材也要繁複煎熬耗盡了。

「你腕上的是什麼?」師忘情每日忙得暈頭轉向,才發現裴敏前臂纏了一串熟悉的持珠,道,「賀蘭慎的佛珠,怎會在你手上?」

「這個?」裴敏將那手藏在身後,放下碗笑道,「說來話長。」

說來話長,那便不說了。

「你們……」師忘情神色複雜,望著裴敏蒼白的臉道,「你們什麼時候在一起的?」

「哈?」裴敏沒反應過來她的意思,茫然道,「什麼在一起?」

「沒什麼。」師忘情沉默著收拾好碗碟,張了張嘴,復又閉上,掙扎許久才肅然道,「他年紀小,久居佛門不通情慾,你莫玩弄人家。」

「???」裴敏一臉莫名,滿頭霧水。

師忘情卻不再多言,只給她一個「你知道我在說什麼」的眼神,冷哼一聲走了。

……

沒了藥,裴敏的情況越發嚴重。

除了她,病營裡已經不知道死了多少人。

她終日渾渾噩噩地睡著,不分白天黑夜,一會兒呼吸滾燙,一會兒如墜冰窖,做著光怪陸離、零零碎碎的噩夢。

夢裡有阿爺威嚴冷硬的聲音,斥責她:「女子學這些有什麼用?終究是深閨婦人,早些嫁人才是正經!」

與她同胞雙生的兄長裴虔拿著金刀耀武揚威,故意高聲氣她:「哈哈哈裴敏,叫哥哥!叫一聲,我就把金刀給你!」

書廳中,寬厚仁慈的老師捏著鬍鬚,搖頭嘆道:「你們兄妹倆的名字取得真好啊!一個‘賠錢’,一個‘賠命’,鬧得府中無一日安寧!」

繼而畫面陡然翻轉。

殘刀斷刃,旗靡人亡,屍骸堆積如山,河東裴家宅邸已成一片血海。

「小妹,這把金刀早該還你了。從今往後,你就是裴家家主,帶著他們活下去……活下去才有希望,知道麼?」

血霧之中,一少年渾身創傷,撐著劍勉強跪立,朝她展顏一笑:「抱歉,我從來都不是個好兄長。」

活下去……不能死!

活下去才有希望!

「裴虔——!」裴敏含混低喝一聲,倏地坐起,從夢中驚醒,視線茫然聚焦。

「醒了?」燈影搖晃中,師忘情擱下挑燈的竹籤,起身摸了摸她的額頭,緊蹙的眉頭鬆開,「退燒了,不枉我這幾日費心照顧。」

師忘情走到帳外倒了新鮮的藥湯,將碗擱在裴敏身側的案几上,淡然道,「喝藥。」

那黑褐色的藥湯濃稠,顯然不是煎熬多次的殘渣。裴敏冷汗涔涔,平復呼吸,捧起碗看了會兒,疑惑道:「有藥了?哪來的?」

師忘情道:「賀蘭慎從汾州帶回來的。一併帶來的還有汾州的十萬援軍,多虧了他日夜奔勞,現今幷州癧氣已基本控制。」

裴敏不禁想起那日賀蘭慎給她送佛珠的神情,怔愣許久,才問:「他何時去的汾州?一個人去的?我怎的不知情!」

「他沒告訴你?」師忘情眼中有驚異,但很快收斂神色,催促裴敏將藥喝完了方道,「他也真是命大,領四人夜潛而出,活著率援軍歸來的只有他一人。入城時渾身都是傷,幾乎都快站不穩了,聽說為了不耽誤時辰,他三天三夜未曾閤眼,一進城就昏厥在地……」

裴敏捧著藥碗的手一抖,立即道:「他受傷了?還昏著嗎?」

「睡了一天一夜,還躺著呢!不過他年輕,底子強,死不了。」說到這,師忘情忍不住瞥了神情莫辨的裴敏一眼,低聲問,「你知道他昏厥前的最後一句話,是什麼嗎?」

裴敏沒有明白心中的悶疼從何而來,心緒疊湧,怔怔問:「是什麼?」

那夜賀蘭慎下馬時,渾身戰袍沒有一處乾淨完整的,雙目因奔波勞頓而佈滿血絲,目光渙散,全然靠磐石般堅不可摧的意念,一步步強撐著走到師忘情面前。

他聲音嘶啞得不像話,一字一頓問:「裴司使……可還活著?」

作者「布丁琉璃」的其他小說

嫁給殘疾首輔沖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