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

雖官兵出面維持秩序,但為領藥就診名額上報的問題,幷州城內依舊出現了不少騷亂。

「大人!官爺!求求你們救救我的孩子!」一大早,驛館門外就傳來婦人的哭嚎,聲聲嘶啞道,「奴願將名額讓給小兒,求官爺讓我的孩子先看病罷,他快不行了!」

「怎麼回事?」裴敏推門出來,散發披衣,眼底一圈淡青的疲色,問從院外歸來的王止道。

王止道:「是個年輕的婦人,她與孩子都染了疫病,做母親的症狀輕些,孩子卻已經不行了。按規矩,醫師只能先給母親治病,孩子得緩緩。」

「她家裡可還有別的親人?」

「沒有了,丈夫戰死,公婆相繼染病去世,唯有她與三歲的兒子相依為命。我方才出門看了眼那孩子,面色發青,嘴唇烏紫,怕是挺不過去……」

王止搖了搖頭,想起家中妻小,頗為同情。

三歲的重症者,便是救過來了,家中親人俱已離世,又如何有能力在亂世中存活?

裴敏面色不太好,啞聲道:「讓她去找大夫處置,來我這有何用?除了耽誤時辰,我又救不了她。」

王止嘆道:「說了。她不肯走,說您是天后身邊紅人,一定有辦法的。」

「我有何辦法?殺人作惡我倒擅長。」裴敏揉了揉眉心,好半晌才道,「讓那婦人將孩子一同帶去病營中救治罷,好歹……好歹能讓他們母子見上最後一面。」

王止垂首躬身,道:「是。」

糟心事太多,裴敏滿心疲憊,只覺比應付官場上那些爾虞我詐要更勞神費力。

她著實氣悶,又躺回床榻上斷斷續續睡了一整日,入夜餓醒,這才披衣下榻梳洗,鬼魅一般飄去驛館廚房找吃的果腹。

出乎意料的,賀蘭慎正挽起袖子在廚房忙碌。灶火的光打在他的眉間身上,顯得溫暖而賢惠。

「做什麼好吃的呢?」裴敏吸了吸鼻子,隨即眼睛一亮,混沌疲憊的腦子總算清醒了些許,負手踱進去左瞧右瞧,而後道,「有酒?」

桌上巴掌大的一隻酒罈子,拔了塞子一聞,是辛辣的高粱酒。

「幷州刺史給的,只此一罈。」賀蘭慎將一碗粗麵撈出瀝水,置於碗中湯水裡,淡然道,「我不飲酒。」

「哦。」裴敏明瞭,自顧自飲了一口道,「所以是特地給我留的?」

賀蘭慎不置可否,將剛煮好的麵條推到裴敏面前,解下藍布圍裙擦了擦手。

裴敏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,驚喜道:「面也給我?」

吃了個把月的乾糧粥水,這碗散發出溫柔麥香的寬面便顯得格外珍貴。

「聽王執事說,你一日未進食。」說著,賀蘭慎在她對面坐下,肅然道,「把手伸出來,我給你把脈。」

裴敏裝作沒聽見,不耐地縮回手道:「沒什麼大事,就是太累了。」

她拿起筷子攪和一番麵條,而後想起什麼似的抬眼,望著賀蘭慎道:「你不吃?我分你一點。」

「吃過了。」賀蘭慎垂眼,看著她手背上那道已經結痂的劃痕,「可有高熱噁心?」

「說什麼呢?我好得很。」裴敏笑了聲,毫不客氣地捲起麵條吃了起來。

今夜星空低垂,銀河浩瀚,蒼穹月色極美。

吃了面,裴敏腹中熱烘烘的,提著酒罈和賀蘭慎一同坐在驛館外的石階上看星星。

奇怪,已是六月天了,幷州的夜風竟有點冷。

裴敏搓了搓手臂,飲了口熱辣燒喉的高粱酒暖身,隨口問道:「你的金刀是怎麼回事?」

賀蘭慎道:「與突厥左將阿史德戰於城外,金刀本已磨損過多,未曾得空保養,故而折損。」

他三言兩語輕描淡寫地揭過,但裴敏能想象出那該是如何驚心動魄的一戰,便道:「那般險境還能全身而退的,除了你也沒有別人了。只是沒了刀,你以後怎麼辦?」

賀蘭慎沒回答,反問道:「裴司使的刀呢,又是怎麼回事?」

裴敏一怔,放下酒罈道:「你說我房裡那把?那不是我的,家兄臨死前將它贈與我,讓我不惜一切代價活下去。」

賀蘭慎默然。

裴敏自嘲一笑,散漫道:「所以,我活成了如今這番樣子。」

「如今這樣,也無甚不好。」賀蘭慎抬眼望著璀璨的塞北星空,緩緩道,「他們口中的裴司使,並非真實的裴司使。一如這星空,旁人都只看見了夜的黑暗,卻忽略了星辰的光芒。」

「你是在誇我?」裴敏挑眉,嗆著似的低咳了一聲,笑道,「難得,你也會夸人!剛才那番話我定要碑拓下來,永生銘記。」

她的眼睛映著浩瀚星空,比星空更耀眼。

「誒,小和尚!」裴敏打斷賀蘭慎的思緒,托腮望著夜空閃爍的碎光,懶洋洋笑問道,「你說那九天之上,有沒有一顆星辰是為我而亮?」

輕風拂過,帶來樹葉與衣裳摩挲的細響。

那窸窣的風聲中,有堅定沉穩的嗓音清晰傳來,說:「有。」

裴敏微微睜大眼,側首望去,對上了賀蘭慎深邃的視線,一眼望不到盡頭。

半晌,大概嗆了風,裴敏捂著嘴一邊咳一邊笑,肚子也笑得絞痛,斷斷續續道:「你真是……真是……」

「可愛」二字還未說出口,便忽的一陣反胃,有什麼腥熱的液體從喉嚨深處噴出,噗的一聲噴濺在掌心,很燙。

笑聲戛然而止,裴敏捂著嘴很久,很久,久到手指有些顫抖。

滴落在地上的水珠猩紅,她嗅到了鼻端淡淡的腥味。

她沒敢鬆開手,就這樣保持著捂嘴的姿勢倏地起身,背對著賀蘭慎朝前猛走了幾步,與他拉開距離。

烏雲遮住了皎潔的月光,陰翳侵襲,視線有了一瞬的晦暗。

驛館門下的燈籠隨風飄蕩,搖落一層晦暗的光,那光打在地上,更襯得那幾點猩紅格外刺目。

賀蘭慎睜大眼,瞳仁微顫。

「裴司使……」他朝裴敏走去,不相信似的,想看看她的正臉。

「別過來!」裴敏厲聲喝住他。

賀蘭慎抿了抿唇,眼中血絲隱現,僅是腳步微頓,便更執著地朝她走去。

「我讓你別過來,沒聽見嗎?」

裴敏倏地轉身,月光淒寒,燈影搖晃,她唇角噴濺的血漬像是一朵妖冶的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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