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是嚴明也陷入了沉默。片刻,他道:「我回去找他!」
「這個時候你就別去添亂了!大戰在即,城門不能開!」王止低喝。隨即又換了語氣,對裴敏道,「裴司使,大局要緊……」
他本想勸兩句,但裴敏很快調整了情緒,策馬揚鞭道:「抄小道退守汾州,調集河東道所有淨蓮司據點聽候命令!」
「是!」王止與沙迦等人鏗鏘應諾。
入了汾州城門,恍若隔世。
這裡戰火不曾波及,沒有災荒餓殍,沒有烽火疫疾,也沒有清朗的少年音在耳畔喚「裴司使」,安詳得過分。
裴敏心中從未有過的空蕩,似乎將心中某個重要的角落遺忘在了幷州煉獄中。她知道,若賀蘭慎死在了幷州疫病之下,對她的前程來說反倒是莫大的好事。
可她不願,也不能。她自問不是什麼好人,唯獨不想在此事上失了底線。
殺了賀蘭慎,就是殺了過去風華無限的自己。
有史以來頭一遭失眠,睜眼枯坐,她索性披衣而起,隨手拿起案几上的一支竹筷三兩下綰起長髮,推門而出。
階前庭院中,王止、嚴明起身站立,顯然也是一夜未睡,在此等候許久。
三人對視,有那麼一瞬的沉默,可裴敏從他們眼中看到了執著。
這一路走來,賀蘭慎與淨蓮司上下同進共退,一起做過朝食、切磋過武藝,雖有過摩擦卻也無傷大雅。那少年的強大努力,他們都記在心中。
更深露重,浮雲蔽月,裴敏緩步下了臺階,打破沉寂道:「我要去做一件事……」
王止和嚴明猜到了什麼,喉結滾動,異口同聲道:「我也去。」
裴敏又掃視他倆一眼,繼而道:「此事有性命之憂,且無功勳可拿。」
「願聽裴司使差遣!」二人又道。
「算我一個。」屋脊上傳來一個帶著異域口音的聲音,抬首一看,沙迦背映滿月而站,身後的兩柄波斯彎刀格外搶眼,如鷹隼俯瞰道。
「不需要這麼多人去送死。」裴敏略微沉思,隨後道,「嚴明,你的身手不及沙迦,便領著其他羽林親衛押送突厥俘虜回長安覆命。沙迦聯絡河東道淨蓮司據點,不惜一切代價疏通道路,以便能順利馳援幷州。」
沙迦躍下屋脊,道:「明白。」
「至於王執事,與我一同備齊藥材物資,等候師忘情領醫師北上賑災。」
嚴明張了張嘴,還欲說什麼,裴敏卻道:「此番安排並非淨蓮司排外,只有嚴校尉回長安如實稟告覆命,天子施恩,幷州才有一線生機。」
嚴明便不再說什麼,抱拳道:「是。」
「都別磨蹭了,即刻行動。」裴敏毫不拖泥帶水,三言兩語安排妥當,示意王止道,「王執事,帶上淨蓮司的人,我們去城中各大藥鋪走一遭。」
卯時,天還未亮,汾州藥鋪的大門被挨個敲開。
總藥行大廳內,十數名藥行掌櫃戰戰兢兢而立,看著那幾名手執利刃的惡吏不敢言語。
雖是不認得這群人的姓名,但他們吏服上繪就的紫金蓮紋卻無人不識。紫金蓮紋所到之處,不是告密便是抄家緝捕,儼然是比噩夢還可怕的存在。
上座之中,一名綺麗英氣的女子屈腿而坐,肘搭在膝蓋上,白細的指尖玩弄著一枚天后所賜的純金令牌,懶洋洋掃視庭院中堆積如山的甘草、石膏等物,冷笑道:「幷州死傷遍野,你們這兒就開始囤貨抬高藥價了?想吃牢飯就說,何須如此迂迴。」
只此一言,下方的掌櫃俱是汗出如漿,不敢反駁分毫。
接下來幾日,淨蓮司劫掠藥行之事在河東境內迅速傳開,各大藥行如臨大敵,紛紛藏匿,裴敏身上的惡名又記上深重的一筆。
王止替她打抱不平,裴敏只是揉了揉眉心,不在意地嗤笑道:「早已滿身泥濘,又何必在乎髒了鞋子?」
又過了兩天,師忘情領著同門十七名醫師並各類藥材二十車抵達汾州,與裴敏會合。
這二十車藥,再加上裴敏‘搜刮’來的十四車,足夠令幷州城喘息片刻。
不敢稍加停歇,一行人又匆匆趕去幷州。
幷州只進不出,已不是十天前見到的那番樣子:城牆頹敗,房舍傾塌,裝滿屍體的牛車一輛接著一輛駛去曠野焚燒,所見百姓呻吟咳嗽者不絕於耳,他們甚至已經沒有艾草燻燎,上一刻還在街上行走求藥的人,下一刻就一頭栽倒在地、抽搐不已。
將師忘情等人安頓在幷州刺史的府邸,裴敏步行趕往北門疫災最嚴重的地方,目光幾番搜尋,終於在破敗的布棚下,見到了蒙著口鼻為病人熬湯送藥的賀蘭慎。
他似是瘦了,膚色也深了些許,眉骨處有一道新傷,但好歹還活著,側顏依舊年輕俊朗。
裴敏長舒一口氣,整理神色,換上慣有的笑顏,走到他身後站定。
藥味濃烈,瓦罐雜多,棚下躺著的病人發出虛弱的哀嚎,他專注於研磨熬藥,並未發現身後之人的到來。
直到她忍不住出聲,笑吟吟喚了聲:「賀蘭真心。」
那是專屬於她獨創的諢名,賀蘭慎手上一頓,緩緩轉過頭來。
陽光之下,她一襲緋紅的翻領戎服挺立,頭戴網巾透額羅,背映斷壁藍天,笑得明媚張揚,給這座死寂的城池帶來些許鮮活的亮色。
燥熱的微風拂來,掀起了賀蘭慎眼中的波瀾。
裴敏從未見過他這般驚愕呆愣的模樣,從前的清冷自持,都在見到她的那一瞬被擊了個粉碎。
他皺起劍眉,眼中的情緒褪去,化作深不見底的一片幽黑。
而後他猛地起身,攥住裴敏的手將她扯離疫病瀰漫的破棚,嗓音低而冷,幾乎是質問般低喝道:「你來作甚?回去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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