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

裴敏第一次見賀蘭慎失態,怔愣了好一會兒,方彎著狐狸似的眼睛笑道:「你這小和尚好不講道理,我為幷州百姓送藥而來,你卻趕我走?」

賀蘭慎聞言鬆開她的腕子,看著她道:「藥送到了,你立刻走。」

「如今幷州只進不出,走是走不了啦。」裴敏揉了揉手腕,垂下的眼睫承載著金粉,「記得那日蝗災過後的慶功宴,在太極宮旁的宮道上你問我,我們之間是否能放下成見,勠力同心……」

那日宮道旁的杏花飛鳥,春日融融,都還歷歷在目。大唐盛世,四海昇平,不似今日幷州煉獄。

「我想了很久,或許我們可以試試,」裴敏坦然迎向他複雜的目光,緩緩道,「將後背交給彼此。」

她的眼中有瀚海星辰,有青雲扶風,有歷經塵世波瀾後依舊未曾泯滅的赤誠丹心。這樣的女子,又怎甘心做龜縮於後的弱者?

賀蘭慎胸膛起伏,心口滾燙,有什麼東西在不知不覺間悄然改變,陌生的悸動令他茫然,卻又甘之如飴。

賀蘭慎喉結動了動,還未開口,裴敏卻料到他要說什麼似的,大步向前,一把扯下他蒙在臉上的那塊麻布三角巾。

幷州物資極度匱乏,這塊三角巾也不知用了多久、沸水燙過了多少遍。已經變得薄而陳舊。

在賀蘭慎詫異的目光中,裴敏從懷中掏出一塊簇新的白色棉布,不管不顧地蒙在他的臉上。

那棉布帶著清新的藥香,明顯是特殊處理過的。賀蘭慎下意識後退了一步,卻沒有拒絕她的靠近。

「疫病極易從口鼻眼處入,你的手髒,我給你係好。」

裴敏的身量在女子算是高挑妙曼的,可賀蘭慎比她還高上大一截,須得踮起腳尖才能順利夠著。她利落地為賀蘭慎繫好面巾,打結的時候手上沒有輕重,直將他勒得皺眉悶哼。

裴敏拍拍手,望著賀蘭慎面上乾淨的布巾甚是滿意的樣子,爽朗笑道:「這下好多了。」

賀蘭慎抬手摸了摸那藥香沁人的布巾,垂下眼良久不語。

「賀蘭大人!不好了!」有傳令官疾步跑來,氣喘吁吁站在賀蘭慎面前道,「義倉那邊出了點事,刺史徐公請您過去一趟。」

賀蘭慎眉目一沉,大步跟著傳令官而去,走了兩步又回頭,有些擔憂地望著負手立於病棚外的裴敏。

裴敏眼中笑意不減,走到與他比肩的位置,道:「左右無事,我也去湊湊熱鬧罷。」

二人去了義倉,一問之下才得知原是藥材對不上號,比登記的要少上幾十斤。

偌大一個義倉,幾十斤的藥材雖聽起來不多,但若用於實際之中,則可換十幾條性命。而每一條性命,都千金難買。

幷州歷經戰亂旱災和疫病,將領死傷大半,軍中全靠賀蘭慎頂著才不至於四分五裂,故而幷州刺史對這年輕的小將十分倚重,大小事務都願躬身請教於他。

此時刺史徐茂很頭疼,指著階前跪著的十餘兵士道:「負責輪班守倉的就是這十八人,但誰都不承認竊藥之事。現今也不知那些藥材是被誰竊去用了或是賣了,越是危難之際,則越需要整頓軍紀,決不能縱容這種風氣。不知依少將軍的意思,此事該如何處置?若是查不出偷兒,只能全部受罰了……」

此言一齣,下方跪著計程車兵皆是喊冤討饒,說不曾動過藥材。

賀蘭慎略一沉吟,問道:「爾等是幷州本地人的,出列。」

跪著計程車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站起來六七人。

賀蘭慎道:「有家屬親人在城內的,再出列。」

有三人猶豫著,又往前一步。

裴敏旁觀在側,心中已明白是怎麼回事。軍中偷盜按律當斬,沒有士兵會傻到偷藥售賣,用性命換錢,那麼久只有一個可能——他們偷藥不為錢,是為親人、為情義。

「既是他們無人承認誰丟了藥,不若所有人一同承擔。若他們誰家有染了疫病的家屬親人,一併拖去荒山亂葬崗扔了,權當是省下資源彌補丟失的藥材缺口。」裴敏徐徐道,「這樣,才叫公平。」

話一齣口,站出的三人霎時色變,噗通噗通相繼跪下,叩首道:「諸位大人,藥材是我等偷拿的,小人願以死償罪,還望大人勿要連累家中老小!」

「果然是你們!敵人還未攻進來,你們倒使起自己人的絆子來了!」徐茂一甩袖子,重重哼道,「說罷,為何如此!」

「徐公,藥不夠啊!」最中間那個國字臉的黝黑漢子抬起頭來,紅著眼哽塞道,「城中染病者數萬,藥材寥寥無幾,總是官爺、富紳等有幾分臉面的人瓜分後方分給下層之人,僧多粥少,哪裡輪得到我們的妻兒!」

「是啊,各位大人!」左邊那名軍漢也插嘴道,「我們的爺孃已染病死了,妻兒尚在病榻上殘喘,領不到藥,我們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他們相繼死去嗎?我們是大唐軍人,更是兒子、丈夫和父親,若非到了絕路,怎會鋌而走險?小人甘願以死謝罪,還望各位大人饒過家中老小!」

「還望大人饒過家中老小!」

徐茂看著賀蘭慎,等他做一個裁決。

「那些藥材不能白拿,若真想謝罪,就去戰場上殺敵建功,將功補過。」賀蘭慎道,「三人各領三十笞刑示眾。」

他這一番話名為「罰」,實則是放了他們生路又收攏了人心,一舉兩得。

回驛館的路上,裴敏故意問賀蘭慎:「為何不殺了他們,以儆效尤?」

賀蘭慎回答:「突厥尚虎視眈眈,正值用人之際,不宜再內亂分心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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