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

「是疫病。」從外頭打探訊息歸來的王止道,「天大暑,旱饑荒,人與屍首曝露於野,屍體腐敗發臭,滋生癧氣。」

禍不單行,聽聞此訊息,裴敏與賀蘭慎對視一眼,果決道:「為防止疫病蔓延,此處很快就會封鎖城門,我們必須即刻離開。小和尚,方才你與病者接觸頗近,可要小心些。」

屋內門窗緊閉,晦暗的光落在賀蘭慎的眼中,格外沉靜。他道:「每日以棉麻布巾遮面,需沸水勤燙,少言慎行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裴敏擺擺手,示意屋內或坐或站、面色凝重的下屬道,「都下去安排罷,最遲明日離開幷州。」

以天災人禍為溫床,這場疫病來勢洶洶。

最先是城外災民相繼病倒,俱是高熱抽搐,嘔血昏厥,再後來,經城中大夫判定,乃是天氣炎熱腐化屍首滋生的疫病,傳染性極強。

不到三日,疫情已蔓延至軍中。偏偏此時突厥人虎視眈眈,屢次派兵渡河騷擾試探,疲於控制疫病的唐軍根本無力應對。

幷州刺史已打算將城外災民集中於城內,共同管轄,以防疫病蔓延。

說是共同管制,實際上是要棄城封門。屆時軍隊趁夜撤離,嚴守出入,犧牲幷州災區百姓以保住大唐根基,否則若疫病流入長安諸地,後果不堪設想。

這著實是個殘忍而又無奈的決定,裴敏說不出該同情幷州無辜的百姓多些,還是該同情不惜破了殺戒、也不曾保住幷州的賀蘭慎。

街道上內,軍士俱是蒙著口鼻,拿了艾草四處燻燎。牛車上堆滿了病死餓死、即將火化的屍首,那屍堆中突兀地刺出幾隻皮包骨的手掌來,像是臨死前拼盡力氣想要攥住一根救命稻草……這般草木皆兵的死寂中,連誰打個噴嚏都能引發人群的極度恐慌。

煙霧繚繞,艾草燻燎嗆鼻,裴敏一行人以棉布罩口鼻,押著四名突厥俘虜的囚車碾過街道,滿目創傷荒蕪。

獲得出城的手令花了些時辰,最後還是守城官看在賀蘭慎立過功勳的面子上,才勉強同意開城門放行。

「王止,嚴明,你們幾個押著囚車先行,沙迦與我在後。」裴敏安排好了部署,確定萬無一失,這才翻身上馬,勒馬小跑著追上賀蘭慎,與他比肩道,「別不開心嘛小和尚,你為幷州做得夠多了。何況已傳書給師忘情,她是藥王最得意的徒孫,定是能配出方子以解幷州燃眉之急。」

這些日子,似乎總是她在安撫賀蘭慎,疏通全身而退的計策,解決後顧之憂。

賀蘭慎神色平靜了不少,目光掃過滿街橫躺的災民,輕聲道:「裴司使為幷州做的也不少,若非沒有淨蓮司在各處的據點,幷州也等不到援軍到來的那天。」

裴敏毫不在意,揚著馬鞭笑道:「哦?你若真這般認為,回去可要好好在聖上面前替我美言,說不定聖上一高興,就保下我這條小命了。」

她本是開玩笑,未料賀蘭慎卻一本正經地應下了,認真道:「好。」

這人還是一如既往地坦誠可愛,裴敏一怔,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。

吊橋放下,城門開啟了一條窄道,僅容一車一騎堪堪通過。不曾想門才一開啟,困在城中的災民便瘋了似的要往外衝,一時間叫喊聲、驚呼聲、稚童的哭泣聲,混雜著巡城官吏的呵斥,皆如洪流般湧上城門,亂成一鍋粥。

隊伍被衝得七零八落。王止等人領著囚車出了城,裴敏和賀蘭慎、沙迦三人卻沒有這般好運氣了,馬匹堵在恐慌的人群中,根本無法前行,官兵執著鞭子和長戟前來維持秩序,然而收效甚微。

「賀蘭慎!沙迦!」裴敏的掌心被馬韁繩勒得生疼,拼命於騷亂中控制住受驚的馬匹,回身搜尋同伴的下落。

不安攢動的人頭之中,沒有那抹素白挺拔的身影。

「裴司使!」聲音竟是從前方傳來的。

裴敏艱難調轉馬頭,果見賀蘭慎和沙迦兩人騎馬立於城門下,離出城只有一步之遙。裴敏雖只離了幾丈遠,然而裹挾在瘋了般想要逃離疫病城的人群中,每挪一寸都是無比艱難。

於馬背上尚且如此,若下馬步行,則更是危險。

正吵吵嚷嚷間,一聲雄渾淒涼的號角劃破天際,方才還騷亂不已的人群如同定格般瞬間安靜下來。

三千鼓聲不斷,裴敏心中一咯噔,心想:不會這麼慘罷!

彷彿印證她的猜想般,城牆上狼煙沖天而起,傳令官提著銅鑼奔走而來,一邊急促猛敲一邊嘶吼道:「突厥人來了,都回去待著!」

「突厥人來了,關城門——」

「關城門,備戰禦敵!快!!!」

牆上令旗揮動,幾名壯漢合力推動沉重厚實的城門一寸寸關攏,裴敏與賀蘭慎的目光在空中交接,說不出的複雜。

「愣著幹什麼?走啊!」一股急躁在胸腔中蔓延,卻不是為自己的處境。裴敏被倒流的人群裹著不斷後退,皺眉盯著佇立不動的賀蘭慎,用盡力氣道,「城中有淨蓮司的據點,我不會有事!你快走!」

所有人都在奔逃倒流,賀蘭慎巋然不動,他甚至棄了馬,直接飛身上了土牆,越過慌亂的人群朝裴敏飛奔而來,穩穩落在她的面前,替她牽住了因受驚的馬匹。

「城門就要關了,你過來作甚?!」裴敏只覺得一股怒火直衝腦門,幾欲吐血,彎腰一把揪住賀蘭慎齊整的衣襟,俯視他露在布巾外那雙漂亮英氣的眉眼,咬牙道,「你善心氾濫發瘋了?誰要你管,快走!」

與她的盛怒不同,賀蘭慎始終淡然,眸色比往日更深些。

他將她的手從自己衣襟上輕輕扳開,輕聲道:「楊忠義傳信未歸,淨蓮司在幷州的據點已經空了。」

未料他什麼都知道,裴敏一愣。

「坐穩。」賀蘭慎沉沉說。

裴敏還未反應過來,就見賀蘭慎拔出金刀朝馬臀上一刺,馬兒吃痛,高高揚起前蹄長嘶,朝城門處狂奔而去。

劇烈的顛簸使得裴敏身形一晃,忙不迭伏在馬背上攥緊韁繩,穩住重心。

視野被顛簸得零零碎碎、高高低低,反應過來賀蘭慎做了什麼,她於馬背上回首,驚怒交加道:「賀蘭慎!你這個小禿驢,王八蛋——」

一瞬的時間被拉扯得格外漫長,她看到烽火狼煙下,賀蘭慎提著帶血的刀佇立,白衣飄颻若神,然而終究是漸漸遠去,觸不可及。城門寸寸合攏,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,銅鑼驚心,馬蹄急促,終於一躍而起,趕在最後一刻躍出幷州城下門洞。

幾乎同時,城門在身後哐當合攏,將那金刀佛珠的少年僧人隔絕於煉獄之中。

憤怒,茫然,還有從未有過的心慌意亂。

遠處黃沙彌漫,那是突厥大軍進犯揚起的土塵。白日當空,躁動的戰馬安靜下來,垂頭站在城外曠野上噴響鼻。嚴明策馬本來,問道:「裴司使,少將軍呢?」

裴敏緊緊攥著韁繩,骨節發白,半晌沒有言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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