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

長安是夜,烏雲蔽月,星光黯淡。毗鄰東宮的永昌坊某處華貴府邸內,蟲鳴悄寂,風捲起竹簾晃盪,高閣之上,一錦衣男子負手而立,腰間的金魚袋明滅隱現。

「大唐女禍,妖婦當道。寵奸滅賢,帝星式微……」一聲長嘆飄落,九天之上雷聲轟鳴,陰風乍起,大雨將至。

「李國公不必憂嘆,裴行儉已死,朔州邊防圖已在呈送可汗的路上。」身後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身披黑色斗篷、以兜帽遮面的人,壓低聲音,以熟稔的漢話道,「朔州一破,可汗攻佔單于都護府,必借兵十萬予李國公,迎回李家太子,助國公完成匡復大業!」

李國公仰首望著烏雲低沉的夜空,良久道:「妖婦派遣淨蓮司北上追查邊防圖失竊之案,那個裴敏非等閒之輩,爾等切記小心,最好殺之以除後患!」

「圖紙在阿史那也珠的手中,我會囑咐她見機行事。」斗篷男子彎腰按胸行禮,身形隱入黑暗中,消失不見。

翌日,遠在千里之外的幷州。

幷州城內雖不如城外觸目驚心,但也難逃荒涼凋敝。

城中除了藥鋪和米行還有人守著,其他的房舍基本大門緊閉,商鋪都打了烊,饑荒又逢戰亂,實在賣不出東西。

臨近城門的巷子裡有一家酒肆,如今民生凋敝,酒肆中一個客人也無,掌櫃的卻依舊開門營生,門口酒旗上的紫金蓮紋格外醒目。

見到裴敏負手踱進來,正在擦拭桌椅的掌櫃一愣,緩緩直起身。認出了她,掌櫃的態度肅然恭敬,擦擦手迎上前,鄭重行禮:「卑職淨蓮司隊正楊忠義,見過裴司使!」

淨蓮司在大唐各地皆有據點,此處酒肆便是幷州的情報彙集篩選之處。

「四年未見,楊隊正還是這般精神。」裴敏笑吟吟坐下,自顧自拿了酒盞斟酒,嗅了嗅酒香,方問道,「沙迦可曾來這留過訊息?」

「來過,左執事一直跟著那突厥人,往嵐州而去。嵐州的兄弟們已經在接應了。」四年來,楊忠義終日記錄著幷州城內雞毛蒜皮的小事,遴選有價值的情報送還京城,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再多的無聊枯燥都在此刻有了價值……

胸中熱血未涼,他不禁眼眶微紅,聲音有些哽塞。

裴敏抿了口酒,接過那份撕下衣襟匆匆繪就的地圖,順著上頭紅色圈住的幾個地名觀摩片刻,方將其團好塞入懷中,勾起那小壇未喝完的酒起身道:「我知道了,有勞你。」

走了幾步,她又頓住腳步,站在門外蕭瑟的蓮紋酒旗下回首,輕聲道:「你們是淨蓮司的驕傲。明年我送個小年輕過來,換你回長安。」

楊忠義難掩激動,鏗鏘道:「今日能用得著屬下一次,過往四年蹉跎,亦是值了!」

裴敏點了點頭,轉身朝驛館方向行去。

城門處擠了烏泱泱一片人,是等待施粥續命的災民。城中官吏策馬來回奔呼,執著長戟馬鞭維持秩序。

迎面來了兩騎,正是前去與幷州刺史交談的賀蘭慎與嚴明。

賀蘭慎顯然也瞧見她,勒馬翻身下來,將韁繩交給嚴明,讓他先行把馬匹帶回驛館,自己大步朝提著小酒罈悠閒漫步的裴敏走去。

關中大旱,塵土飛揚,街道、房舍上全落了一層灰濛濛的死寂,可賀蘭慎依舊一身素袍潔淨,不染塵埃。

「來一口?」裴敏笑著,將開了封的小酒罈遞到他面前。

酒香鑽入鼻腔,賀蘭慎腦中混沌了一瞬,方抬掌隔開她遞上前的小酒罈,兩人的手指不經意間碰到一起,觸感陌生。

賀蘭慎飛速地縮回了手,裴敏愣了愣,隨即不在意地笑笑,問:「賑災的事,你與刺史商議好了?」

「飛書已送去長安。幷州的義倉已經空了,須得從嵐州、汾州等處調送糧草,而因突厥騷亂不斷之故,能運送賑災糧款的道路皆已受阻,若想運糧賑災,則需婁將軍、薛將軍合力驅除外敵,恢復道路通暢。」

提及領兵打仗之事,賀蘭慎的話比平時要多些,不端著架子故作成熟的時候,頗有幾分真誠可愛。

裴敏覺得自己約莫魔怔了,竟然認為一個不通七情六慾的和尚可愛。

她掩飾似的啜了口酒水,道:「這一仗,婁師德和薛仁貴必須贏。只有他們贏了,我們的大魚才會徹底上鉤。」

賀蘭慎輕輕「嗯」了聲,說:「我已將此事稟告給薛將軍,他自會安排。」

不知何時起兩人心思默契,交談融洽,連步伐都是完全一致的。這種靈犀默契,令裴敏有些迷茫。

賀蘭慎又問:「沙迦那可有何訊息?」

裴敏有心事,正走神,根本沒留意他問的什麼。賀蘭慎便止住腳步,有些擔憂地看她,喚道:「裴司使?」

「嗯?哦,沙迦。」風中塵土頗多,裴敏又抿了口酒,嚐到了些許泥土味,便嫌惡地皺了皺眉,將小酒罈順手擱在街邊的貨架上,負手道,「人在嵐州,我們得去一趟。」

永淳元年,五月十五,薛仁貴率軍大破突厥,收復雲州。

三日後,嵐州郊區偏僻的農舍內。

遠處狼煙篝火不息,兩個突厥男人的身體撞破窗戶和土牆,灰撲撲從裡滾出,還未爬起就被緊跟其後的沙迦屈膝頂翻在地。棕發藍眼的波斯人嘴角帶著痞笑,手中的兩柄波斯彎刀狠命朝下一插,刀刃分別穿透兩個突厥人的肩膀,將他們的身體釘在地上,使其逃脫不得。

沙迦坐在他們掙扎不已的身軀上,以骨肉為墊,揉著肩咕噥了一句波斯語,而後咧開笑道:「追了七日,總算找到你們接應的老巢了!說,邊防圖在哪?你們在大唐的接應人是誰?」

兩個突厥人嚷著含混不清的異族語言,多半在‘問候’沙迦故去已久的家人。沙迦手下用力,轉動刀刃,直將兩人的肩膀攪和得血肉模糊,哀嚎聲直衝天際。

他臉上笑意不改,甚至聲音更溫柔了些,問道:「再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,那份假的邊防圖,是誰給你們的?」

「……你來晚了!」那名被當做誘餌放回的突厥漢子喘息著張嘴,眼裡有得意和憤恨,齜牙笑道,「公主已得到情報,前去取真正的圖紙,還有……還有你主子的首級!」

沙迦笑意一頓,緩緩眯起灰藍的眼睛道:「你們突厥人的公主,要對裴司使下手?」

入夜,殘月悽清如霜。

嵐州驛館,疾風乍起,簷下的燈籠忽明忽暗,幾條黑影相繼躍上屋脊,貓著身子挨個掀開每間客舍房頂的瓦片。忽然,屋脊上一個織著小辮、身量嬌小的蒙面人眼睛一亮,朝身後的同伴打手勢,示意找到了。

裴敏側躺在榻上淺眠,窗外月光一暗,她幾乎瞬間就醒來了,睜眼一瞧,窗外的黑影以葦杆捅破窗紙,絲絲縷縷吹入淡白的迷煙。

還好早有準備,裴敏不動聲色地摸到枕下的藥瓶,倒了一粒藥丸含在舌根,隨即攥住藏在被褥下的匕首。

過了約莫兩盞茶的時間,異香淡去,有人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進來。裴敏閉目,佯裝不知,直到那行人在自己榻前站定,高大的陰影如雲般籠罩著她的睡顏……

驟然發難,裴敏拔出匕首挺身刺去,卻刺了個空。

闖入之人身手不凡,電光火石之間已橫刀架在她的脖子上,令她無法反抗。

森涼的刀刃就貼在脆弱的脖頸處,裴敏一愣,識趣地鬆了匕首,索性不再掙扎,笑道:「你們這麼多人夜闖女子閨房,不太好罷?」

「聽聞淨蓮司的裴司使狡猾得像狐狸,果真如此,竟連迷煙都放不倒。不過你最好安靜些,別想耍花招!」

那群黑衣異族刀客的身後,傳來一個清脆的女音,眾人讓開一條道,只見一個織著小辮子女子執著短刃向前,扯下蒙面的三角巾,故作兇惡道,「刀劍無珠,你要是敢大聲呼救,我便將你碎成萬截!」

是個很年輕的突厥姑娘,滿頭深棕色的小辮,額字首著珊瑚珠額飾,琥珀色的貓兒眼十分俏皮。

「是‘刀劍無眼’‘碎屍萬段’罷?」裴敏嘴角抽了抽,問,「你的漢話誰教的?」

「閉嘴!」突厥女子惱羞成怒,向前將短刃抵在裴敏的胸口,低喝道,「說,真的佈防圖在哪?」

裴敏神色不變,悠悠道:「想要拿我的東西,總得告訴我你的姓名罷?」

「阿史那也珠。」女子抬起下頜,驕傲地說。

「野豬?」裴敏估摸著,這個名字著實不太雅觀啊。她低低一笑,不動聲色地問,「你是突厥王室成員?」

「是又如何?我的父罕叫阿史那伏念,乃是草原上最尊貴的狼王!」說到這,阿史那也珠的眼中迸射出仇恨的怒火,短刃往前送了送,咬牙道,「你們中原人花言草語騙他歸順大唐,卻見色忘義斬殺了他……」

「是‘花言巧語’‘背信棄義’。」裴敏為這突厥公主的漢話感到擔憂,想了想,而後道,「所以,你把你父親的死歸結於裴行儉的過錯,刺殺了他?」

「不錯。他難道不該死嗎!就是殺一千次一萬次,也難雪我心中之恨!」

「這麼說來,與你們接應、助你暗殺裴行儉的人,想必也是個朝中肱骨權貴罷?我猜猜,是李家人?」

「不……」反應過來她在套話,阿史那也珠心中警覺,哼道,「差點上了你的當!來人,給我搜,務必把圖紙找出來呈給骨篤祿可汗,為我父罕報仇!」

突厥人在屋內一陣翻找,卻不曾找到圖紙。

「你把它藏哪兒了!」阿史那也珠問。

「你們找不到的。」裴敏悄悄摸到了袖中藏匿的鳴鏑,那是夜前賀蘭慎特意交給她的。

還未扳動機括,便見阿史那也珠沉默許久,撤回抵在她胸口的短刃,換了語氣道:「我不明白,大唐殺了我的父罕,也殺了裴司使的族人,按理說我們都有一個共同的仇人。裴司使何不棄暗投明,反而認賊作父、替殺父仇人賣命?不如這樣,若裴司使肯與我合作交出圖紙,我告訴你當年是誰害死了你的裴氏族人,如何?」

裴敏一頓,指尖明明已碰上腕上機括,卻又收回,眸中落下一層淺淡的陰影,問道:「你都知道些什麼?」

而與此同時,驛館對面的深巷之中,賀蘭慎與嚴明等人埋伏於各個路口,然而等了很久都沒有等到裴敏的鳴鏑訊號。

「少將軍,他們進去這麼久都沒動靜,莫不是出什麼事了?」嚴明的姿勢因長久潛伏等候而略顯僵硬,低聲問。

月光下,賀蘭慎的眸色幽深如潭,拇指不住摩挲著左腕上的佛珠。

透過驛館圍牆望去,二樓一盞油燈昏暗,有人走到窗邊四顧一番,然後放下支撐窗扇的竹竿,隔絕了視線。

「怎麼還關起窗來了?」嚴明大驚,「裴司使要和突厥人密談?這可是……可是通敵之罪!」

話一齣口,嚴明倏地閉嘴。

他想起了聖上派賀蘭慎去淨蓮司的最初目的,不由心中思潮湧動:裴敏臨時篡改了誘敵計劃,遲遲不發鳴鏑,且深夜與突厥人關門密談,怎麼看都像是臨陣反水的表現……若真通敵,這將是一個很好的除去她的機會。

淨蓮司第一高手沙迦不在她身邊,殺她易如反掌。

殺了裴敏,淨蓮司必將瓦解,屆時他便是首功……

心中有了陰霾,臉色也會跟著變得晦暗。嚴明不住吞嚥嗓子,情不自禁攥緊了腰間的佩劍,正盤算著,忽的抬眼撞見了賀蘭慎冷冽的眼眸,不由一怔,如冷水兜頭而下,瞬間清醒。

嚴明只覺得自己那點齷齪心思從頭到尾皆被看穿,不禁血氣湧上雙頰,燒得慌,忙低下頭道:「少將軍,我……」

「羽林衛的刀,不該對準自己人。」夜寒如水,賀蘭慎的神情看不真切,嗓音卻比往日低沉有分量,「她並非不顧大局之人。」

此時屋內。

阿史那也珠道:「誣告你父兄謀逆之人,與同我結盟之人,乃是同一人。不過,我不會告訴你名字的,除非,你將真圖紙給我。」

裴敏面色沉重,眸中有明顯的動搖之色。

當年裴家被誣告乃至連根覆滅,父兄死於混亂之中,這是她心中永遠的傷,觸之疼痛。

她緩緩抬手,從懷中掏出一份羊皮卷,卻並不交出去,只道:「我如何知曉,那份假圖紙真的在你手上,你才是我們要找之人?」

聞言,阿史那也珠拍拍手,立即有突厥侍衛雙手遞過來一張圖紙。

裴敏緩緩眯起眼睛,道:「你不會是隨便拿張紙來詐我罷?給我瞧瞧。」

阿史那也珠仔細觀察著裴敏的神色,試圖找出一絲狡黠或破綻,然而未果,便將那份假圖紙順手丟了過去。

裴敏慌忙接住。正此時,阿史那也珠瞧準時機,一手攥住那份‘假’圖紙,一手去奪她手中的羊皮卷。

圖紙承受不住撕扯,嗤地裂成兩半,一半在阿史那也珠手中,一半在裴敏手中。倒是那份羊皮卷沒握緊,被阿史那也珠整卷奪走。

爭搶中,阿史那也珠後退兩步站穩,看了看左手的半截碎紙,又看了看右手的羊皮卷,紅唇勾起一個得意的笑來,哼道:「拿到手了!趕緊撤!」說罷,領著一行人翻窗逃出。

裴敏眨了眨眼,回神似的,起身撲到窗邊射出鳴鏑,故意大聲喚道:「來人!佈防圖失竊啦!」

幾乎同一時間,隱藏在巷中的賀蘭慎如驚鴻踏牆飛奔,足尖一點攀援上了屋脊,一馬當先追著阿史那也珠逃走的方向而去。

蒼穹浩蕩,暗夜深沉,裴敏穿著雪白的中衣趴在窗欞上,身披夜色,手裡攥著大半張‘假’邊防圖,止不住低低笑出聲來。

笑了好一會兒,她落了窗戶,將那張名為假實為真的佈防圖展開看了眼。

阿史那也珠搶走的那小半邊多為山脈走勢,並無太多糧草屯兵的標誌,裴敏放了心,將圖紙摺疊成細條,置於油燈火焰上點燃。

圖紙燃燒的光跳躍在她眼中,晦明莫辨。

而半個時辰後,好不容易逃出嵐州的阿史那也珠躲在一尊破舊的小廟中,迫不及待地拿出搶回來的卷軸。

那‘假’圖紙已經撕碎了,只零星看得出山脈河川的走向,並無大用,好在羊皮卷還完好無損。

她匆匆忙忙開啟卷軸,隨即瞪大眼,不由倒吸一口涼氣。

卷軸上乾乾淨淨,什麼都沒有。

她身後僅剩的一名侍衛道:「公主,聽說漢人撰寫機密信件時會用一種特殊的顏料,寫在紙上不現形,要用明火炙烤,字跡才會隱現。」

阿史那也珠覺得有道理,於是接下來,一主一僕蹲在小火堆前烤了半個時辰的羊皮卷。

月色西斜,風過無聲,不知過了多久,雙腿痠麻的阿史那也珠將依舊空白的羊皮卷狠摔於地,發出一聲被騙的怒吼:

「裴敏——!!我要和你纏綿到底、同生共死!!!」

……

賀蘭慎到天亮後方歸,抓了兩個活口,連同沙迦帶回的那兩人,一同關在驛站的馬廄裡。

「那個突厥公主呢?」裴敏打著哈欠下樓,問坐在驛館天井下潑水洗臉的賀蘭慎道。

他沒有戴幞頭和羅帕,新長出的發茬還未來得及剃去,貼頭皮的一層短髮沾著細密的水珠,給他過於精緻的五官平添了幾分男人的硬氣。

「跑了,城外有人與之接應。」賀蘭慎的嗓音低啞,取了棉布仔細拭乾臉上和手上的水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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