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
春風拂面不寒,撩動紗簾。

麟德殿東廊之上,天子負手而立,眯著眼遠眺北面的太液池與蓬萊山,問道:「聽說借滅蝗的契機,你與淨蓮司的裴敏打了賭?」

賀蘭慎佇立天子身後,回答:「是。」

天子長長「唔」了聲,沒有問誰贏了,只嘆息般喑啞道:「此次賑災,你與她一個得了名,一個得了利,看似平分秋色,實則不然。賀蘭,你是小輩中的佼佼者,唯有一點比不上裴敏,可知道是哪一點?」

賀蘭慎認真思索,而後方答:「臣久居佛門,不似裴司使經驗豐富。」

「不對。」天子搖頭,轉身看著這個宛若高山之雪般的少年,眼中有溫和慈愛流露,緩緩道,「你的心太乾淨了,不比她狡詐心狠。」

賀蘭慎皺眉沉思。

他見識過裴敏的狡詐詭譎,但若論心狠,卻還未曾領教。

賀蘭慎並未隨聲附和,垂眼道:「‘狡詐無情’非常人之道,臣學不來。但請陛下放心,若淨蓮司內有作奸犯科之人,臣絕不姑息。」

「陛下,天后來了。」一旁的內侍輕聲提醒道。

賀蘭慎退開些,果然見一名雍容威儀的婦人被宮人簇擁著而來。只見她高髻如雲,闊眉櫻唇,一雙凌厲的鳳眼只有在望向丈夫時才帶了些許笑意,緩緩道:「我說怎麼找不到陛下,原是到這躲清靜來了。」

「媚娘。」天子喚了聲。

「天后。」賀蘭慎躬身行禮。

武后打量著他,頗具上位者的威嚴,問道:「這就是賀蘭家藏在大慈恩寺的那個少年?到底是修了佛的,模樣氣度非賀蘭敏之、敏月之輩能比。」

「好好的,又提那些人作甚?」天子回想往事,神色有異,低咳兩聲換了個話題道,「今日怎麼不見太平?」

武后道:「剛派人進宮回話,說是昨夜受了寒不太便利,過幾日再來看陛下。這兒風大,陛下頭疾未愈,還是入麟德殿就座為好。」

對於皇后,天皇陛下愛她敬她,卻也懼她,忙道:「好,聽媚孃的。」

誰知一入麟德殿,就見裴敏穿著一身淺緋色的圓領官服坐在案几後,正與殿內群臣鬥嘴鬥得正歡。

裴敏也是第一次參加這種慶功宴,畢竟以她那貓憎狗嫌的性格是不夠格來這與朝臣平起平坐的。到了以後才知道,原是賀蘭慎將她滅蝗的計策和功績如實稟告了天皇陛下,記了她首功,陛下這才破例請她赴宴同席。

裴敏見慣了同僚間爾虞我詐、搶功打壓之事,習慣了冷言冷語,反倒對賀蘭慎的赤誠淳厚不適應起來。

入殿雅樂嫋嫋,裴敏在宮人的指引下入席,心中感慨:賀蘭真心果真是少年氣十足,還未曾被官場的黑暗腐朽染透,一顆心乾淨而又美好。

心中對他的觀感好了許多。

見她入座,周圍的議論聲戛然而止。

與她座位毗鄰的朝臣莫名冷嗤一聲,離席避開,其他人也紛紛將自己的案几搬離遠些,轉眼間一丈以內只剩她孤零零一人就座,彷彿她是什麼瘟神似的避之不及。

這群文人還是一如既往地自視清高。裴敏懶得理,自顧自斟了一杯酒道:「古有‘孔融讓梨’,今有朝臣讓座,見到諸位如此尊賢敬長,裴某真是‘老’懷大慰!甚好,甚好!」

「我等是不屑與女流為伍!你這等奸吏,真真是丟盡了我們河東裴氏的臉面!」侍中裴炎首先站出來,與裴敏劃清界限。

裴敏抿了口酒,乜視裴炎道:「不孝子。何況我來的是慶功宴,何來‘丟臉’一說?倒是你搬弄口舌,去年汙衊裴行儉大將軍通敵的齷齪事,這麼快就忘了?」

「你!」裴炎瞪眼,肅然道,「你叫誰‘不孝子’!老夫都夠做你爺爺了!」

「我替令堂罵你兩句。」裴敏笑吟吟道,「你說你不屑與女人為伍,可你娘不是女人?你不是女人生的?還是說,裴侍中沒有母親教養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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