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
二月中,長安城外的飛蝗已基本消滅,剩下的善後清理事宜便交給各縣丞處置。淨蓮司和賀蘭慎的人相繼收隊,前後所差時間不過一日。

為了這一天的勝負之分,辰時集會時,正堂內已吵得不可開交。

「你們遲一日也是遲,還是乖乖認輸,跪下來叫我等一聲爺爺!」眾多爭論聲中,狄彪洪鐘般的嗓音清晰傳來。

「輸的明明是你們才對!城南郊外的蝗蟲十之八九都是商販廚子們抓的,並非淨蓮司的功勞。」嚴明原想要挫淨蓮司銳氣,卻未料是一巴掌打到了自己身上,不由握緊雙拳呼吸急促道,「你們淨蓮司作弊!」

「就是就是!耍些旁門左道,斷不能算數!」

「放屁!當初訂下賭約時,只說誰先消滅自己所管之地內的蝗蟲便算贏,可沒限制用什麼法子!堂堂羽林衛,別輸了就跟只縮頭王八似的不認賬,當初下賭時,你們不能挺能吠的麼!」

「吵吵嚷嚷的頭都疼了!」師忘情皺眉怒嗔,隨即望向裴敏道,「既然沒司藥堂的事,我就回去煉藥了,不奉陪。」

說罷,竟還真的起身就走,絲毫不給上頭兩位上司留顏面。

「賀蘭大人,發個話罷?」裴敏看夠了熱鬧戲,心中暢快無比,將矛頭引向一旁靜坐的賀蘭慎,「到底是輸是贏,你給個結果。」

廳內的爭吵也漸漸平息,大家分成兩派,都不約而同地望向賀蘭慎,或焦急或嘲弄,且看他怎生應付。

「現在論勝負,未免言之過早。」賀蘭慎依舊是那副端莊沉穩的模樣,從裴敏的角度,可清晰看到他眼尾的一點硃砂小痣,十分俊俏。

下面異議聲漸起,賀蘭慎不慌不忙道:「飛蝗雖基本捕盡,但藏在土壤中的蟲卵卻並未清除,若不處置,不到一月飛蝗亦會死灰復燃。是輸是贏,現在未有定論,還需往長遠來看。」

說罷,他側首對上裴敏張揚的視線,問:「裴司使,你認為呢?」

裴敏一時猜不出賀蘭慎這番話是不服輸,還是真的在為大局考慮。可偏偏,他說得又有些在理。

忖度了片刻,裴敏彎唇一笑,眯著眼說:「我認為,賀蘭慎大人說的極是!」

此話一齣,就等於給了羽林衛一個臺階下,將賭局的勝負無限延期:蟲卵在地底,肉眼無法捕捉,誰知道什麼時候能完全消滅,亦或是怎樣才算完全消滅呢?

淨蓮司的吏員譁然,不明白裴敏為何要放棄唾手可得羞辱賀蘭慎的機會。尤其是狄彪,一拍桌子怒道:「扯卵蛋!這樣的整法根本不會有勝負,何時才是個頭?」

「好啦狄執事,別總是憤世嫉俗的,雖說咱們做慣了惡人,但關乎民生大計還是要謹慎些,若是春耕前孵化了下批飛蝗,沒了糧食,淨蓮司的俸祿也就泡湯了!」

何況裴敏以天后的名義想出油炸飛蝗的法子,「蝗蟲噬我谷,我啖蝗蟲肉」,百姓們既洩了憤又裹了腹,對天后的擁戴比以往更甚,裴敏的目的已然達到,再爭一時之利也無甚意義。

想到此,裴敏朝自己的下屬擺擺手道:「諸位先下去罷!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,都去李主簿那兒領賞錢,將前些日子賣蝗蟲的所得一併分了。」

見有賞銀,淨蓮司眾人轉怒為喜,越發得意猖狂,而羽林衛卻只有乾瞪眼的份兒。

賀蘭慎示意嚴明、陳達等人也退避,偌大的廳堂內只剩他與裴敏二人。

見賀蘭慎並無挫敗之意,裴敏覺得好生無趣,正起身欲走,卻被他輕聲喚住:「裴司使留步。」

「叫我?」裴敏頓住,在‘回去睡回籠覺’和‘留下來陪小和尚’之間猶豫了一會兒,終是慢騰騰又坐回席上,拖長語調問,「何事?若是不服氣要找我論辯輸贏,我可不願意多費口舌。」

「非是論輸贏。裴司使的厲害,賀蘭已領教,故而有一事請教。」他垂眼整理案几上的紙張公文,神情始終無波無瀾,看得出的確沒有什麼功利心。

裴敏樂了,噗嗤一聲道:「難得難得,我這個只會旁門左道、臭名昭著的惡吏,竟然也有值得賀蘭大人請教的地方?說罷,可得把話說好聽些,哄得阿姐高興了才為你解惑。」

「是關於蟲卵之事。」賀蘭慎沒理會她輕佻的言辭,將公文歸攏疊放整齊,方道,「裴司使認為,該如何殺去土地裡埋藏的蟲卵?」

他神情罕見的認真,裴敏沒忍心再開玩笑,想了想才道:「獎勵耕種,將土壤重新翻過,然後……然後再命人多養些雞鴨鵝,放養田間啄食?」

賀蘭慎頷首,沉吟道:「蝗蟲怕溼冷,還需澆水灌地,使其無法孵化。若是能讓司藥堂配副驅蟲的方子交予各縣衙調變,蝗災必能消滅得更徹底些。」

裴敏曲肘抵在案几上,吹了吹指甲道:「有賞錢麼?師忘情那臭脾氣你也見著了,沒有些好處,怎麼能使得動她?」

賀蘭慎一皺眉,很快鬆開,淡淡道:「要多少?」

他儼然當真了,裴敏憋不住破功道:「逗你玩兒的呢!我去和師姐說,三天內方子配好給你,賞錢先欠著,以後我再向你討。」

二月十五,天星隕落,藥王孫思邈逝世。

這位活了一百四十一歲的半仙人,終於在春雨連綿之夜乘風歸去,羽化登仙。

師忘情一身縞素,給裴敏送來了驅蟲的藥方子,告了一個月的假,前去為師祖送別。

藥王的離去並未阻止長安春天的到來,蟲災消滅後,長安城的街巷陌邊一片新綠淡粉,花團錦簇,出門踏春之人往來不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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