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下過雨,空氣潮溼清新,枝頭帶著雨露的桃花瓣飄然墜下,落地無聲。坊間土垣旁,裴敏與一名少女並排走著,身上落滿了花瓣,卻渾然不覺。
那少女身姿纖細綽約,從背後看儼然是個小美人,可正臉卻罩著半截醜陋可怖的鬼面面具,只露出嘴唇和下頜來。她忽的停了腳步,仰頭伸手,去接牆頭飄落的桃花……如此角度,更顯得那半張青面獠牙的面具格外詭譎可怖。
「阿嬋,嚐嚐這個!」裴敏將手中的油紙包遞到李嬋面前,哄道,「好吃呢,甜的。」
李嬋猶豫,將手中的花瓣輕輕拂去,這才伸出一隻蔥白的手捻了顆糖山楂送入嘴中,隨即面具下的唇線緊抿,酸得打了個顫。
裴敏哈哈大笑。
被騙的李嬋生氣了,雙手環胸轉過身去,站在坊牆邊不理裴敏。
裴敏只得又去哄她,正好言相勸,不知從哪裡飛出來一塊石子,啪的一聲打在李嬋的面具上,直將她的頭打得偏向一邊,悶哼一聲。
李嬋受驚,忙攥緊裴敏的袖子,撲入她懷中緊緊抱住。
李嬋命運坎坷,兒時生過大病,心智比平常人要低些,又性子孤僻寡言,平日裡沒少受外人取笑。漸漸的,她開始閉門不出,只愛擺弄房間裡冰冷呆滯的木偶人傀儡。
裴敏一邊安撫她,一邊順著石子飛來的方向看去。
只見幾步開外的雜物堆旁站了個七八歲的垂髫小兒,手裡拿著把粗製濫造的彈弓,朝著李嬋做鬼臉,尖聲喊道:「醜八怪,打死你!略略略!」
聽到「醜八怪」三字,李嬋一顫,將臉埋在裴敏肩窩。
見她害怕,小孩兒更得意了,又撿了塊石子包在彈弓中,瞄準作勢要打。
裴敏拍了拍李嬋的肩,冷笑道:「小孩兒,看你年紀小,剛才那一下我們可以不計較。若是故意再犯,姐姐們可要還手了!」
那小孩兒絲毫不懼,照丟不誤。
「很好。」裴敏撿了塊石子塞到李嬋的手中,「阿嬋,砸回去!」
李嬋抬頭,面具孔洞下的美麗雙眼有些迷茫。
裴敏道:「別人欺負你,你就要欺負回來。別怕,儘管去。」
又一顆石子打在李嬋腳邊,這會兒她忍無可忍了,大步走到那頑童面前站定,垂眼看他。
那頑童吸著鼻涕,還未反應過來,就感覺自己腦門上吧嗒一痛。他丟下彈弓,捂住紅了一塊的腦門,嘴巴張得足有半張臉大,嗚哇哇大哭著跑遠了。
路人見狀,紛紛側目。
裴敏剛「欺凌」完弱小,心中一點愧疚也無,反而笑眯眯問李嬋:「阿嬋,爽快些了麼?」
李嬋用力點頭,又撿了塊石子,朝小孩跑開的方向用力擲去。
「好啦好啦,人都跑遠了,別浪費力氣啦。」裴敏壓下李嬋的手,慢悠悠道,「阿嬋,以後別人對你的好呢,你要記著;對你的不好,你也別忍著。人生苦短,有氣就撒!」
正灌輸著歪理,忽見前方有一人眼熟。
她停了腳步,眯眼仔細打量那鶴立雞群的挺拔少年,隨即展眉一笑,揮手道:「賀蘭真心,好巧啊!」
「真心」是裴敏近來給賀蘭慎取的諢名,只因其名「慎」拆開,恰巧是個「心」與「真」。
賀蘭慎少見地穿了正式官袍,與裴敏面前站定,看了她身側的鬼面少女一眼,方將視線重新落回裴敏身上,清朗道:「不巧,我是來尋你的。」
裴敏將手中的糖山楂重新包裹好,挑眉道:「什麼事,還得勞煩你親自通傳?」
春風拂面,花香襲人,金紗般的日光自雲層中傾瀉,賀蘭慎眼尾的硃砂與牆頭飄落的桃花相得益彰。
「滅蝗功績卓然,天子論功行賞,於大明宮麟德殿設宴群臣。」他肩頭落著桃花瓣,沉靜道,「我帶你去赴宴。」
裴敏「哦」了聲,說:「不去。」
一腔好意被拒絕,賀蘭慎不解:「為何?」
裴敏煞有介事道:「平日裡咱們明爭暗鬥,可沒少給對方使絆子,誰知是不是鴻門宴呢?到那時你若摔杯為號,三千刀斧手衝出將我剁成肉泥,我豈不慘哉?」
賀蘭慎:「……」
裴敏噗嗤一笑,散漫道:「逗你玩呢,真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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