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后挽著天子的臂膀進門,賀蘭慎跟在二人身後,一入殿就撞上這樣一齣大戲,不由怔住。
天皇陛下登時來了興致,頭不暈眼不花了,拉著武后在角落尋了個位置坐下,低聲吩咐一旁的內侍道:「快,給朕和天后拿些瓜子乾果,不必驚動他們。」
武后知道陛下平日最愛看罵架拌嘴的八卦之事,當做寂寥深宮中的一絲調劑,便也陪同他一起坐在大殿角落裡嗑瓜子。
那邊,裴炎噎了半晌也沒找到回擊的話,皺巴巴的老臉漲得紫紅。
倒是他身旁的金部郎中接過話茬,出言道:「為母者相夫教子,德容兼備。而你身為女子卻用父兄的性命博取權勢,縱容手下告密暗殺、擾亂朝局,已然不是什麼正經女子!」
「張侍郎所言極是!」裴炎找到了突破口,正色道,「如此不忠不義不孝之輩,毫無品性可言,豈能與我等經緯丈夫同坐一席?真是笑話!」
裴敏眼睛明亮,瑩白的手撐著下巴,晃盪著杯盞中的酒水道:「說得好啊!只是不知當初裴侍中誣陷同僚時,可曾想過自己也是那不忠不義之徒?諸位排殺政敵時,以筆為刀,可曾掂量過自己的品性是善是惡?再者,我當初率淨蓮宗殘部歸鄉投誠大唐天子,乃是棄暗投明,若這樣都算錯,那凌煙閣裡事二主的魏鄭公、李衛公豈非都是不正經之人?」
「凌煙閣功臣,豈容你這般褻瀆!」
「男人像女人是自賤,女人像男人卻是僭越,說得好像男子生來就比女子高貴似的。你們罵來罵去無話可說了,就只會攻擊我女人的身份,真是好沒道理!」
她字字珠璣,不疾不徐,裴炎拂袖冷哼,執拗道:「陰陽調和,男女有別!女人就應該安居於後,怎可拋頭露面攪弄風雲?」
裴敏氣定神閒,反問道:「若是不安居於後,偏要如男子一般決策政務,又如何?」
「牝雞司晨,禍亂朝綱,那便是妖女!」裴炎怒喝,聲音在麟德殿內迴盪,餘音不絕。
裴敏短促一笑,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譏諷。
她緩緩起身,朝殿門處一拜,躬身道:「天后,您都聽見啦!裴侍中方才所言字字句句,皆是影射辱罵天后為妖女,臣要彈劾他大不敬之罪!」
此言一齣,四周死寂。
方才還在口誅筆伐的朝臣面露慌亂,紛紛出列躬身,行禮道:「臣拜見陛下、天后!」
裴炎更是嚇得面如土色,顫巍巍拱手道:「天、天后!裴司使顛倒黑白,含血噴人,望陛下、天后聖裁!」
武后執掌朝政這麼多年,方才聽到「牝雞司晨,禍亂朝綱」八字,心中已是十分不舒坦。她慢悠悠拂去裙襬上的瓜子殼,起身瞥了眼雙肩微顫的裴炎一眼,鳳眸不怒自威,說:「裴侍中方才說的字字句句,我都聽明白了。」
裴炎徹底慌了。他記恨裴敏救出自己的政敵裴行儉,只想罵她幾句出出氣,卻不料反被裴敏下了套,連同天后一起罵了進去!
天后是何等威嚴,今日他怕是要當庭杖斃了!
裴炎駭得面如土色,方才的咄咄逼人全然不見,撲通一聲跪拜伏地,聲線抖得不成樣子:「臣之所言並非針對天后,絕無不敬之意!臣、臣……」
裴敏憋笑憋的肚疼,好不暢快。
「行了裴卿,若論嘴皮子功夫,十個你也不是裴司使的對手。本朝民風開放,忠君不分男女,裴司使協同天后賑災有功,是朕特意命賀蘭將她請來赴宴的,諸愛卿當以禮待之。若恪守禮教,鐐銬加身,使人不能聽、不能言、不能辯,那大唐就不是大唐了。」
天子知道武后氣量小,真動起怒來連自己人也殺,便打圓場道,「都坐罷!君臣間難得宴會一場,莫要弄得烏煙瘴氣,壞了氣氛。」
天子三言兩語暫緩危機,眾人才長舒了一口氣,捏著汗落座。
天子看向身後的賀蘭慎,語氣溫和了些:「賀蘭,你也入座。」
賀蘭慎行禮:「謝陛下。」
麟德殿很大,空著的案几不少,朝臣有意拉攏賀蘭慎,皆殷勤邀請他來自己身邊就座。賀蘭慎目光平靜,婉拒眾人的招攬,直直朝一人獨坐的裴敏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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