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這名女官秀美白皙,舉手投足嫻靜如水,頗有大家風範,氣質與那一眾木頭人似的宮婢截然不同,正是武后身邊最得寵的另一心腹上官氏。

「上官舍人,有勞。」打過招呼,裴敏跟著上官氏步入殿內。

穿過層層輕紗帷幔,終於在一幅巨大的錦繡山河屏風後見著了武后。

那是個雍容威儀的婦人,看上去比實際年紀年輕許多,髮髻高聳,蛾眉淡掃,蝴蝶唇描畫得精緻豔麗,即便兩鬢微霜也難掩儀態萬方的風華。她朝裴敏招招手,笑容淡得幾乎看不出弧度:「敏兒,過來。」

裴敏行了大禮,這才行至武后坐床前跪坐,仰首望著這個能操控大唐大半邊天的女人,彎著眼睛笑吟吟道:「天后氣色甚佳,可是有喜事?」

「那喜事,還不是你這丫頭帶來的麼。」武后看裴敏的眼神與看別人時是不一樣的,看別人如同看死物,看裴敏是看活物——她聰明狡猾,有趣而不失分寸,亦有幾分魄力,彷彿有她在的地方連空氣都會活絡起來。

大唐的女子,就該是裴敏這般恣意明豔。

武后抬了抬指尖,示意上官氏將案几上的蟹黃饆饠遞給裴敏。她將手搭在坐床扶手上,掃過來的視線極具壓迫感,「膳房剛做的,敏兒嚐嚐。」

普通官吏接受天后賜食,往往要匍匐跪地舉起雙手,將賜食小心翼翼捧在掌心,且只輕輕咬一小口,餘下的恨不得燒香供奉起來,以示感激。但裴敏是不講究那些的,捻了塊饆饠就往嘴裡送,直率坦然,眯著眼的樣子像只狐狸。

武后忽的開口,半真半假道:「敏兒就不怕這點心裡有毒麼?」

「膳房呈給天后的點心,怎會有毒?天后才捨不得臣死呢!」

裴敏裝作聽不懂武后的話,依舊慢條斯理地咬著饆饠,嘴角沾了屑,眸子越發飛揚靈動起來,「您常說臣是小狐狸,狐狸有九條命,旁人是殺不死我的。實在萬一天后要臣死,也不必費這些周折,知會臣一聲,臣給親手給您遞刀子。」

「你啊,總是會逗人開心。」武后伸出指甲嫣紅的手,輕輕撫了撫裴敏的幞頭,滿眼愛憐,「此番營救裴行儉,感覺如何?」

裴敏嚥下嘴裡的糕點,想了想方嘆道:「世道艱難!您瞧,臣好不容易做樁好事,卻被陛下罰了半年俸祿,吃穿不濟,可見還是做惡人舒坦。」

武后懂了,她這是來哭訴委屈來了。

「放心,該你的少不了你。」武后道,「出宮前去婉兒那領賞,不會比你丟的俸祿少。」

「天后英明!」裴敏笑得張揚,保持跪坐的姿勢叉手一禮,「臣願為天后赴湯蹈火,萬死不辭!」

「瞧瞧你這張能說會道的嘴,簡直和太平一模一樣。」武后坐起身,臉上的笑意斂了些許,換了個話題道,「今日召你進宮,是有個訊息要透給你。」

不是由女官代傳,而是武后親自宣召入宮的,必定是十分重要的訊息。

「昨夜我伴聖駕左右,聽天皇陛下提及當年收編淨蓮司的初衷,似乎覺得淨蓮司越發脫離掌控,想加派一名親信協管。」武后神情威嚴淡然,繼而道,「此訊息,今晨已得到證實。」

裴敏心道:難怪聖上要降她一級職位,原來是為了給自己的心腹騰位置。

她面上不動聲色,笑問:「不知聖上要派哪位高人入淨蓮司,降妖除魔?」

「陛下口風很緊,具體指派誰還不得而知。」

獸爐裡放了沉香屑,淡白的煙霧嫋嫋升騰,武后閉目,緩緩道:「近來陛下的眩暈之症越發嚴重,常常氣喘難以呼吸,全憑張思邈的藥方子才能緩解一二。這時候我做得越多,諸臣和陛下對我的猜忌便越多……他們既是有意瞞著此事,我便當做不知道,但我的東西也絕不容他人覬覦,敏兒,你可知道該如何做?」

哪怕,那個人是他枕邊的丈夫。

雲翳遮擋住日光,光線有了一瞬的晦暗。沉香菸縷縷散開,如夢似幻,裴敏沉靜依舊,憊賴如常,拉長語調笑道:「您放心,道高一尺魔高一丈,淨蓮司,永遠是天后的淨蓮司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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