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裴敏在獄中染了風寒,躺了幾日方緩過來。

她是個閒不住的性子,身體剛好些,便搬了椅子坐在院中曬太陽,讓人將積壓的情報逐一念給她聽,順便挑幾條值錢的定下下一次行動任務。

「老汪都一把年紀了,還是這般斂財如命。」

聽到吏部侍郎私見河西富賈的訊息,裴敏思忖片刻,從一旁石桌上的托盤裡拿了塊印有紫金蓮紋的人字令牌,朝一旁佇立瘦高個男人晃了晃牌子,「王止,你和朱雀去查查他。按照大唐律法,貪墨之財大過一月俸祿,便可革職抄斬啦!正巧我被罰了俸祿,老汪若是識趣,便知道該怎麼做。」

司監堂左執事王止依言記下任務內容,雙手接過令牌道:「屬下明白。」

一行人正陰惻惻密謀,忽聞平地裡傳來一個清冷如玉的女音,慍怒道:「你們這一個個的能不能消停會兒!她人還病著,什麼天大的事非得急於這一時半會兒商議?怎麼著,淨蓮司沒了她裴敏就過不下去了嗎?」

一聽到這聲音,王止和朱雀俱是雙肩一顫,平日裡呼風喚雨、掌管暗殺刺探的左右執事一句也不敢反駁,只好脾氣地合上情報簿子,給聲音的主人讓開道來。

裴敏抬眼望去,果然見一紫衣大美人娉娉嫋嫋走來,便笑道:「師姐!」

當然,此「師姐」非彼師姐,純粹是因為大美人姓「師」且比裴敏年長几歲,便得了個這樣不倫不類的稱號。

紫衣大美人全名喚作師忘情,乃是司藥堂執事。她師承白山藥王孫思邈門下,擅煉藥製毒,一雙素手能醫活人肉白骨,容顏姣好如天仙墜凡,只可惜出了名的脾氣差。

美人瞋目,將一碗黑乎乎的湯藥重重往石桌上一頓,命令道:「把藥喝了!」

裴敏一聞到那股苦澀的藥味就反胃,舉起袖子懶洋洋往臉上一蓋,躺著耍賴:「我早已大好啦。」

「風寒只是表症,五年前的舊疾早已掏空了你的底子,乾的又是折壽的活兒,你要是嫌自己命長,也可以不喝。」師忘情美目低垂,居高臨下地看著裴敏,蹙眉不耐道,「裴司使是自己喝,還是要我們幫忙?」

裴敏也只有在師忘情面前才會收斂一二,老老實實端起藥碗,嗅了嗅,忍著吐咕噥:「這藥太苦啦!師姐妙手回春,就不能將藥弄得甘甜些麼?」

師忘情漠然:「毒藥是甜的,你喝不喝?」

裴敏裝模作樣嚶了聲,捏起鼻子噸噸噸將藥一飲而盡,而後苦得直翻白眼。

漱了口,裴敏緩過那股苦澀勁兒,躺了半晌方想起正事兒,有氣無力地吩咐朱雀:「備車,我要進宮一趟。」

正在收拾藥碗的師忘情聽聞,姣好的面容冷若寒冰,「你聽我的話,好好休養幾天不成麼?每天除了算計就是在算計的路上,這樣下去,遲早把你自己給作死。」

裴敏討好般拉住師忘情的手,故意捏著嗓子說話:「就知道師姐疼我!可我剛被罰了俸祿,總得去找人討回來呀!不然,怎麼有銀子給師姐買藥材和藥爐呢?」

師忘情柳眉微蹙,拂開裴敏的手,對王止和朱雀道:「這個人沒救了。以後她若出了什麼事,可別來求我,老孃熬夜配出來的藥方子,就是拿去餵豬也比用在她身上強。」

說罷,端著藥碗冷然離去。

「你們說,是不是貌若天仙的女子都脾氣不好?」裴敏撐著下巴,大言不慚道,「譬如我。」

朱雀和王止齊齊額角抽搐,看了眼大門處貼著的「裴司使辟邪像」,不好做聲。

沐浴更衣後,裴敏換上淺緋色的束腰圓領袍服,烏髮束於頭頂,戴上幞頭,蹀躞帶勾勒出纖細卻不羸弱的腰肢,腳踏翹首鹿皮小靴……仿男裝而制的女官官服穿在她身上,別有一番英姿颯爽之意,有種雌雄莫辨的灑脫美感,與裹著狐裘的樣子大不相同。

含涼殿外,宮人如木雕石像佇立,彷彿連呼吸都停滯。

裴敏百無聊賴,伸指在雕欄上畫圈,不稍片刻便見一名十七八歲的朱袍女官出來通傳,含笑道:「裴司使,天后有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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