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過年了,戲臺上仍唱著鶯鶯和張生的離別戲,這就是南京,人人骨子裡都有點文人的傷春悲秋。
「碧雲天,黃花地,西風緊,北雁南飛,」一個草臺班子,戲子連帽都沒有戴,嗆著風唱,「曉來誰染霜林醉,總是離人淚!」
一層層看戲的人群中,謝一鷺偷偷把廖吉祥的手抓住了,兩個人都是一抖,想看又不敢看地互瞄一眼,這是大白天,謝一鷺過去想都不敢想,他們能這樣站在一塊。
昨天夜裡,在仇鸞的府上,紅帳子曖昧的光暈中,他們傻傻抱了一夜,不是因為那是別人家,而是他們都不想幹那事,只想貼著彼此,把一路的苦淚流盡。
眼淚滑下面頰,滲到蓋著紅綢的枕頭裡,謝一鷺握著廖吉祥的肩頭,手指往上,想碰一碰他刺傷自己的那個疤,沒想到卻摸到一大片傷痕,麻麻癩癩的,還沒癒合好,可能是疼,廖吉祥微微哼了一聲。
謝一鷺爬起來看,帳子昏暗,看不清,似乎從耳後到肩頭,沒有一寸完好的皮膚,廖吉祥沒動彈,任他看著,然後問:「怕嗎?」
是了,他憑著一己之力,怎麼離開那個一手遮天的人,怎麼回來找的自己,謝一鷺無從想象,也不敢想象,只能咬著牙,把心疼和不甘往肚子裡吞。
「你嫌棄嗎?」廖吉祥看他沒出聲,顫顫地問。
謝一鷺把他摟得更緊了些:「怎麼弄的?」
廖吉祥靜了一陣,說:「我現在什麼都不是了,甚至比不上大璫家裡一個火者,」他顯得很平靜,「萬歲爺罰我到孝陵給太祖皇帝司香。」
他不願說,謝一鷺不強求,太監司香就是進了冷宮,一輩子守著一座枯陵,沒有出頭之日,他是拋棄了一切來尋自己啊!
「我們還有那個院子,」廖吉祥枕在他肩膀上,輕快地說,「再開一畦菜地,我的俸祿少是少,夠過清貧日子了。」
「我去塾裡教孩子,」謝一鷺也開始想象,想象他們的將來,「寫寫字,作作詩,花開的時候我們去小老泉……」
廖吉祥是在他懷裡睡去的,掛著滿臉未乾的淚痕,謝一鷺拉開帳子,藉著拂曉微晞的天光看了看他,輕輕地,翻身下床。
這時候門上的鎖已經開了,他出門找著大路,沿路往北走,剛過三進院的門,被人攔住了。
「我找仇督公。」他說,人家不讓進,他就嚷,沒一會兒功夫,裡頭跑出來一個火者,抬抬手,放他進去了。
謝一鷺站到仇鸞門口的時候,心裡是打鼓的,那個人心狠手辣,稍動一動指頭就能要他的命……霍地,門從裡邊拉開,給他開門的是個大個子,穿著褻衣,扎著松髻,像是才從床上爬起來。
謝一鷺宴席上見過,好像是個錦衣衛,他擦身進去,看仇鸞正大馬金刀坐在床沿上,披散著頭髮,兩手叉腰,挑眉往這邊瞪著,一臉怒意。
謝一鷺反倒扭捏了:「督公,小人叨擾,」他倆不熟悉,那些話不知道怎麼開口,「廖吉祥……他脖子傷了……」
仇鸞翻個白眼,「我以為你是來謝我的呢!」
謝一鷺趕忙說:「多謝,多謝,」磨蹭了一陣,他擰起眉頭,哆嗦著嘴唇,「他傷得太狠了,」他在自己脖子上比劃,「從這兒……到這兒!」
那個露骨的心疼勁兒,酸得仇鸞受不了:「得得得,」他抬手打斷,「我只管順道送人,孝陵那邊他也不用去,人你直接領走!」
這是天大的恩惠,謝一鷺卻不走:「督公,」他膽怯地望著仇鸞,「我就想知道……他是怎麼傷的?」
「你想知道?」仇鸞火了,騰地從床上站起來,「別說我,老祖宗都不知道!」
謝一鷺嚇得後退了一步,可仍是問:「怎麼能不知道,你們一起在宮裡……」
仇鸞聽說他是個情種,沒想到這麼煩人,他招呼錦衣衛,想趕他出去,這時候謝一鷺卻掏心掏肺地跟他說:「他是為我傷的,那麼大一片疤,我看一眼,心都要疼碎了,督公你行行好!」
仇鸞愣愣盯著他,好像不懂他這種感情,又好像有些懂,懵懂間煩躁起來,他粗剌剌地說:「聽說是撲到火盆上了!」
驀地,謝一鷺的臉因痛苦而扭曲,好像撲到火盆上那個是他,仇鸞看傻瓜似地看他,到底鬆了口:「當時……」
他不大自在地坐回床沿上,不尷不尬地捋著衣袍的褶皺:「萬歲爺和他兩個在屋裡,老祖宗在外頭廊上跪著,說了什麼,怎麼傷的,除了他們倆,只有天知道!」
只有天知道……
謝一鷺轉頭瞧著廖吉祥,他的假領子墊得很高,有種別緻的漂亮,尖下巴上將墜不墜掛著一滴淚,他伸手去給他抹:「怎麼還哭了?」
廖吉祥一赧,把視線從戲臺上轉下來,慌忙用袖子擦了把臉:「不看了。」說著,他往人群外擠,謝一鷺跟屁蟲似地在後頭拉他:「別不看哪,養春!」
年前的夫子廟很熱鬧,謝一鷺藉著拉扯和他糾纏,享受這份眾目睽睽下的親暱,廖吉祥感覺到了,紅著臉說:「光天化日的,幹什麼!」
謝一鷺便裝傻:「你不是哭了麼,」他緊挨著他,撥弄他的手指,「我哄哄你。」
「我不用你哄,」廖吉祥推他,「你……不正經!」
謝一鷺該反駁的,該像個探花郎那樣規矩體面,可他卻嬉皮笑臉:「我是不正經,」貼著廖吉祥的耳根子,他噴熱氣兒,「我一看見你,就不正經了!」
廖吉祥臊得不行,過去他有錢有勢的時候,謝一鷺不敢說這種話,現在他敗落了,那傢伙就要騎到他頭上來:「家裡外頭的,你分清楚!」
「分不清了,」謝一鷺直勾勾地說,「老天爺把你賜給我的時候,我就連活著死了都分不清了!」
廖吉祥驚詫地仰視著他,像是不信,又像是太信了,連忙低下頭,拽住謝一鷺的袖子,轉身就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