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了臘月,兒子下葬的第二十一天,鄭銑親自領著錦衣衛,把屈鳳的宅子給圍了,他難得披了大甲,坐在馬上,馬頭前有一個穿白的小宦官,抻著脖子喊:「屈鳳!你用下作手段算計我們督公,害我們家哥兒喪命,今天要你血債血償!」
和上回屠鑰來圍時一樣,屈尚書府大門緊閉,可和上回不一樣的是,高高的院牆上趴著一排弓弩手,院子裡的人也都全副武裝,那是屈鳳僱的私兵,上次他們喊話請屠鑰「進來喝茶」,這次卻喊:「哪個算計你家了!你們自己燒紅籮炭死了人,還往我們頭上栽,來硬的我們奉陪!」
出事後,鄭銑找人查了,紅籮炭火足煙細,可燒不好確實會憋死人,他咬牙切齒,那炭實實在在是詠社的人輾轉送來的,這口窩囊氣他咽不下去:「別跟他們廢話,撞門!」
他的人推著破門錘就要上,屠鑰這時搶上來,瞄著院牆上蓄勢待發的弓弩,勸鄭銑:「督公,我們只要一撞,牆上立刻會放箭……」
「滾開!」鄭銑在馬上一腳踢開他,「給我上!」
這也算得上千鈞一發之際了,眼看巨大的破門錘奔著屈鳳家的朱門就去了,陡地,說不清從哪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遠遠的,還有鐵甲的碰撞聲,至少有幾百人。
鄭銑看向屠鑰,屠鑰握住刀,驚惶四顧:「不是我們的人!」
不到一刻鐘的功夫,大道兩邊的街上就潑水一樣湧進來黑壓壓的甲兵,領頭的是錦衣衛緹騎,全亮著刀,把鄭銑的人夾在中間。
「什麼人!」鄭銑驚了,氣急敗壞地喊。
當兵的是沒有嘴巴的,他們整肅地站立,不發出一絲聲響。
鄭銑虛張聲勢又喊:「在南京,什麼東西敢跟咱家撒野,滾出來咱家看看!」
靜了一剎,東邊的甲兵轟然朝兩側分開,刀槍架起的窄路中間騎馬過來一個人,那是個大璫,老遠的,一身坐蟒大袍就金閃閃晃了人的眼。
鄭銑立即從馬上下來,皺著眉望過去,片刻,他認出來了,驚詫地,從齒縫間迸出一個名字:「仇鸞?」
仇鸞,戚畹的心頭肉,正四品太監,之前一直在御用間管事。
「阿叔!」仇鸞按輩分,喊了他一聲,他們年紀差不多大,在宮裡的時候也有交情,這人長得極精彩,颯颯的,一口白牙,笑起來星星一樣,有凜然的鋒芒。
鄭銑心裡打鼓,但仍笑著去迎他,一人一馬在刀槍的寒光中慢慢接近,仇鸞不下馬,穩穩地居高臨下:「侄子來,也沒先跟阿叔打個招呼,有罪有罪。」
他來者不善,鄭銑冷冷地笑:「來就來,還帶這麼多人……」
「老祖宗說南京亂,」仇鸞從馬上彎下腰,看似親切,實則很不尊重地在鄭銑肩上拍了拍,「怕我吃虧……」
鄭銑哈哈大笑:「阿叔在,你能吃什麼虧!」
仇鸞也笑:「那阿叔,」他還是彎著腰,提起一隻穿皮靴的腳,韃子一樣野野踩在馬鞍邊上,「織造局在哪兒,給侄子指個路?」
織造局?鄭銑一抖,他是來接廖吉祥的班的!
「哎呀,」仇鸞就勢抬起頭,盯著屈尚書府,和府牆上探出來的一排弓弩,「這是什麼人的宅子?」
鄭銑睚眥欲裂,他帶這麼多兵來,能不知道牆裡躲的是誰麼:「是禮部尚書屈……」
「那我得拜會一下呀!」仇鸞甚至沒讓他說完,踢馬就朝那扇朱門馳去了,甲兵裡立刻有兩騎追出來,隨在他身後,穿飛魚服,是貼身護衛。
鄭銑眼見他們去叫門,牆上的弓弩手全數撤回,大門敞開,仇鸞搖著韁繩,瀟灑地走馬進去。
他的甲兵沒散,屠鑰從後頭跑上來,貼著鄭銑的耳根問:「督公,還撞嗎?」
鄭銑轉回頭,瞪著屈尚書府,恨恨地紅了眼睛:「收了,回去!」
過小年那天,仇鸞在他的宅子裡大宴賓客,文的武的,南京排得上號的官員全請了,獨獨沒請鄭銑,讓謝一鷺奇怪的是,他在家閒待著寫春聯的時候,居然有小火者來敲門,給他送請柬。
開頭他沒想去,可快到時辰了,仇鸞竟然派轎子來接,謝一鷺一再說他「掛冠」了,人家客套地就是不聽,他勉為其難的,只好上了轎。
仇鸞的府邸安在盧妃巷,很熱鬧的地方,門口掛著紅燈籠,新刷的牆,進去了有人引著到席上,他坐到末位,遠遠看見屈鳳,意氣風發地坐在頭桌。
他來的晚,這時候七七八八都到齊了,不一會兒,主家從後堂出來,太監嘛,都講究個排場,仇鸞也不例外,自己穿紅花大袍,後頭跟著一打錦衣衛,飛魚服五彩斑斕的,替他擎鷹牽狗,給他拎鵪鶉。
仇鸞自己說,他最好鬥鵪鶉,開席前,要先鬥一盤鵪鶉,助助興。
那兩隻東西一放出來,就見血了,在大堂中間,堂而皇之地,抖落一地羽毛,在座的大員都很尷尬,有好事的自作聰明,諂媚地舉起酒杯,恭喜仇鸞來南京提督織造。
仇鸞翻起眼睛看了看他:「我花了三萬兩金子的登仙錢,才當上這個織造,」他不屑地譏笑,「用得著你來恭喜!」
席面上「唰」地靜了,他的脾氣和廖吉祥、鄭銑都不像,敢做事、敢說話、敢出格,眾人面面相覷,這時候再看前頭鬥得血肉模糊那兩隻鵪鶉,便都有些心驚肉跳。
外頭輕輕的又有腳步聲,眾人得了解脫似地紛紛去看,是「綵衣裁窄袖,翠鈿壓眉低」的戲子們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