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

過小拙在裡頭,很不起眼,打頭的是近來正在風頭尖兒上的玉交枝,一副巴掌臉,眉目間常有含春之態流露,坊間時興拿梁簡文帝那首《孌童詩》來誇他:翠枝含鴛色,姝貌比朝霞,袖裁連璧錦,箋織細橦花。攬袴輕紅出,回頭雙鬢斜,懶眼時含笑,玉手乍攀花!

他笑嘻嘻地坐到仇鸞身邊,無骨地往他身上靠,被攔腰摟住了:「督公,」他纏綿耳語,「多憐見小人!」

仇鸞沒答話,打量著過小拙,招了招手,過小拙的打扮不像從前,清苦含蓄了許多,他俯首提裙過來,坐到仇鸞另一邊。

之後就是開杯、吃菜,謝一鷺看沒什麼事了,起身想走,這時候仇鸞突然說:「我最討厭什麼,」他問玉交枝,「你知道嗎?」

玉交枝搖頭,仇鸞端著他的下巴,星子般笑起來:「我最討厭戲子!」

玉交枝的臉登時就僵了,仇鸞的手很大,中指上有繭子,像是常年開弓射箭,那大手攏在他頭頂,扣住了左右搖一搖:「知道為什麼嗎?」

玉交枝哆嗦著:「不、不知道……」

仇鸞抬頭看著眾人:「因為戲子的舌頭碎,這個,」他捏著玉交枝的太陽穴,「是鄭銑的耳朵!」說著,他大手一推,把玉交枝的臉朝下撞在杯盤間,「咣」地一響。

另一邊,過小拙垂著眼,面無表情,仇鸞又拿手去握他的腦袋:「這個……」他溫柔地捋他的後腦,「你自己說?」

過小拙不愧是過小拙,轉過臉來,平靜地看著他:「我是鄭銑的耳朵。」

仇鸞那口白牙著實漂亮,這時候上下一打,鏗鏘的:「你以為我和鄭銑一樣傻?」

席間立刻有議論聲,過小拙抿著嘴和他對視,那樣子並不太像一個戲子,而是一個早已死了心的人,仇鸞承認他是美的,他就要親手把這美撕碎,「你是兵部的人!」

下頭鬨然了,人人驚詫,連屈鳳都愣住,仇鸞接著說,不疾不徐的:「部堂大人今天沒來,他是怕了,」他招呼,「來人哪!」

錦衣衛端上來一杯酒,清黑色,有刺鼻的味道,仇鸞放開手:「喂他喝!」

當眾,那杯酒搖晃著翻覆著,灌進了過小拙的喉嚨,只聽一聲破碎的嘶喊,他從桌上翻下去,倒在堂前,兩手掐著喉嚨來回翻滾。

是生漆!謝一鷺目瞪口呆,過小拙這輩子再也發不出聲了。

這一頓飯,仇鸞的威算立住了,散席時幾乎人人自危,可這一切與謝一鷺無關,他漠然往外走,後頭小宦官把他叫住,說是督公有請。

謝一鷺去了,不去不行,他簡直是被駕到後院的,在一間廂房門口,他掙扎辯解:「你們這是幹什麼,是搞錯……」

他猛地被推進去,一進屋,門就在背後鎖死,他連忙拽門,邊拽邊喊:「太不像話了,還有沒有王法!」

大璫家裡,哪有什麼王法!他徒然喊了一陣,無濟於事,這時候回頭一看,眼前的景象叫他目瞪口呆:紅桌布紅蠟燭,連架子床拉起的圍子都是大紅的,桌上擺著酒,腳盆邊放著熱水,這分明是新婚之夜……「咯吱」,床圍子裡有響動,像是有人翻身,謝一鷺當時就蒙了,仇鸞給他安排了女人?為什麼!

他有些叫天天不應、叫地地不靈的窘迫,熱鍋上的螞蟻似地在屋裡亂轉,最後無計可施了,還是去拽門:「開、開門!」他跳著腳喊,「放我出去!」

床圍子裡的聲音大起來,窸窸窣窣的,像是在脫衣裳,謝一鷺驚叫:「姑娘!」他揩一把額上的汗,「你……你自重!」

床上停了停,然後又動起來,這回是鋪被子的聲音。

謝一鷺大著膽子朝「她」走過去:「我……我實話跟你說,」離著一段規矩的距離,他站住了,「我有內人,不能跟你苟且!」

床上忽然靜了。

謝一鷺怕「她」知道自己是一個人,連忙說:「他現在是沒在南京,可我一心一意等著他呢,你懂不懂?」

床上好像空了,沒有一絲聲響,謝一鷺以為「她」被說服了,趕緊趁熱打鐵:「你去,去跟你們督公說明白,立刻放我走!」

床圍子裡突然「咳」了一聲,短而淺的,不注意甚至聽不見,可那聲音卻撓了謝一鷺的心,他急急往前一步,又覺得不可能,傻站在那兒,瞪著一片紅色:「養……」

他沒敢叫出口,慎重地說:「姑娘,我……」他蹭過去,抓著那片紅布,喉嚨乾澀,「我冒犯了。」

圍子慢慢掀開,裡頭很暗,燻著催情的龍涎香,烏濛濛的暗影裡只鋪著一床被,被子裡躺著一個人,長頭髮,面朝裡,從被角露出的肩頭看,是渾身赤裸的。

「姑娘……」謝一鷺看不清,又不敢上床,就扒著床架子往裡夠,夠著「她」的肩頭,他在心裡說,只是看看,不是對不起養春。

人被他翻過來,一張明顯消瘦的臉,薄薄的雙眼皮,菩薩似的嘴唇,可能是羞怯吧,他沒敢看他,但那樣子含情脈脈。

一瞬,謝一鷺嚇得撒了手,床圍子「唰」地合上,他愣了半晌,馬上去卸案上的蠟燭,兩手握著,重新到床上去照。

芙蓉帳暖,燈下美人,廖吉祥眯著眼往後躲,謝一鷺拿那紅彤彤的光追他,看他羞澀地在被裡蜷縮起來,盛氣凌人地說:「吹了!」

是他,真是他!血紅的蠟油淌到手上,那麼燙,謝一鷺都覺得沒自己的心燙:「養春!」他不敢置信地叫,「我的心肝!」

這麼肉麻的話,廖吉祥憋不住笑了,謝一鷺馬上像他吩咐的那樣,吹了蠟燭踢掉鞋子,急不可耐地爬上了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