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

屈鳳笑了,笑得雲淡風輕,謝一鷺離開南京這段日子,他老成了,像小樹長了一層蒼老的皮:「這條巷子,挨家挨戶找過來的。」

謝一鷺又點頭,屈鳳說:「不給我倒杯水嗎?」

謝一鷺這才想起來,起身給他倒茶,遞茶給他的時候,發現他右手拇指不大能動:「手怎麼了?」

「捱了一刀,」屈鳳抿著茶,平淡地說,「鄭銑找人乾的。」

暗殺?謝一鷺瞪向他,屈鳳不當事地擺擺手:「沒什麼,一個月得有那麼一兩次。」

謝一鷺在他身邊坐下來,中間隔著一盞燈:「他還過不去?」

「不全是,」屈鳳從燈光那端看過來,暖黃的光像一把刀,把他的臉削得半明半暗,「沒了廖吉祥,現在的南京,非我即他。」

「你哪是他的對手……」

「我爹搭上戚畹了,」屈鳳打斷他,「薑還是老的辣,」他笑著,輕拍了拍大腿,「戚畹來辦貢那時候,他偷偷去拜會過,我現在是正五品。」

那鄭銑是不敢輕舉妄動了,謝一鷺沉默,屈鳳借了戚畹的光,戚畹又何嘗不是利用他。

「廖吉祥……」屈鳳忽然問,沒看謝一鷺,不知道是不屑看,還是不敢看。

「他在司禮監,」謝一鷺有些口渴,給自己也倒了杯茶,「……伴駕。」

屈鳳「噗」一下把燈吹滅,在突如其來的黑暗中,他悄聲問:「你和他……」

謝一鷺不加掩飾:「我們相好。」

屈鳳沉默了,半晌,才小心翼翼地說:「是摯友那樣,談天、題字、吟詩?」

「是夫妻那樣,」謝一鷺否認了他體面的猜測,「交頸、親吻、相濡以沫。」

屈鳳又沒有話了,黑暗中,謝一鷺感覺對面的人似乎在顫抖:「嚇著了?」他問,「還是厭惡?」

對面像是無措又像是困惑:「我只是……」屈鳳頓住,換了種說法,「我不知道。」

說著,他起身告辭,直到出門,一直反覆囑咐:「有事情來找我,一定來找我……」

謝一鷺送走他,回屋就睡了,他驀然發覺現在的自己很簡單,名利、黨爭、暗殺,都與他無關,他可以心無雜念。

屈鳳坐上轎子,轎簾一落下,他就痛苦地閉上眼,外頭長隨問:「大人,咱回?」

「回。」他無力地吩咐,眉頭緊縮靠在轎椅上,轎子顫得他迷迷糊糊,腦子裡來回來去是謝一鷺那些話:我們相好……交頸、親吻、相濡以沫……

他緊緊抓著轎椅扶手,額頭上有汗滲出來,不知道過了多久,外頭長隨叫:「……人……大人!」

他惶然驚醒:「啊?」打了個冷顫,臉上有白亮的月光,他伸手去遮,是長隨從外頭掀著轎簾:「老爺,到家了。」

屈鳳於是下轎,這時候剛半夜,轎子停在房門口,一左一右兩個小丫鬟,等著給他撩簾子脫衣裳,進門時,她們說:「奶奶沒睡,一直等著……」

「讓她睡吧。」屈鳳甚至沒讓她們說完,進屋一轉身,沒去正房,而是朝東邊耳房拐過去,那裡有一間小禪室,他單闢出來的。

進了禪室,他帶上門,屋不大,前後左右最多五步,北牆上有一個小龕,供的不是觀音也不是三清,是一個牌位,光禿禿的沒有名字。

他像每早每晚做的那樣,把線香在燭火上點燃,三支,吹一吹,插到供爐裡,不像對神對佛,他顯得安靜恬然,像對一個朋友一個家人,小龕對面有一張大椅,他到那上頭坐下,不說話,就那麼呆呆靠著。

外頭他的女人在抱怨:「他作什麼孽……天天在那屋裡一呆,把我放在……」夾雜著哭音,「告訴他……我不活了!」

屈鳳把眼瞪著虛空,沒聽見一樣,突然,有敲門聲,是他的長隨:「大人,社裡傳話過來,說東西送過去了。」

屈鳳還是那個樣子,出著神,懶懶把眼眨一眨,說了句:「知道了。」

「督公,剛送來的!」小宦官撅著屁股給鄭銑扇火盆,滿滿一盆新炭,旺旺燒著,炭芯兒透紅,炭皮兒發白,「是好炭,爺爺,你聞這煙,一點兒不嗆人!」

鄭銑摟著他那寶貝兒子,橫躺在榻上看,確實沒多少煙:「叫什麼名?」

「紅籮炭,」小宦官殷勤地擺著扇子,「說是南邊進貢的,咱用著好啊,下頭再給送。」

大半夜的,孩子已經睡了,鄭銑偏掐著臉蛋逗他:「來,我大寶兒看看,這炭好不好,你喜歡,爹天天給你燒!」

孩子癟著嘴,蹬著小腿小腳,一副要哭的樣子,鄭銑一看他那樣,便哈哈大笑,捧著他的小臉「啵啵」地親,這時候有火者來通秉,說屠鑰到了,鄭銑戀戀不捨地放下兒子,披衣出去。

屠鑰等在階下,見著他,恭敬地叫一聲:「督公。」

自打他放謝一鷺走,鄭銑就不大得意他,板著一張臉:「說。」

「京裡傳訊息回來,」屠鑰也知道他對自己不信任了,說話不溫不火的,「廖吉祥調到司禮監,仍是正四品,任隨堂太監。」

「果然……」鄭銑把舌尖在牙齒上一掃,那表情難以形容,像是安心了,又好像嫉妒得很,「都瘸了,也忘不了……」

背後「咣噹」一響,門從裡頭推開,小宦官跌出來趴在門檻上,沒命地咳,邊咳,還嘔出一口穢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