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初刻,牢頭牽著廖吉祥從西衙門出來,外頭站著一胖一瘦兩個刑部的解差,先交換文書,然後取下廖吉祥的鐐銬,給他換上大枷,接著就用水火棍趕著,把他一跛一跛地向太平門押。
遠遠地,城牆下聚著許多人,大多是老百姓,一看他到了,跳著腳喊起來,廖吉祥只得低下頭,像個畏罪的犯人,踽踽走向他的終局。
等著他的是爛菜葉子和臭米糠,一把一把地打在臉上,那些一向溫順的人,這時候都猙獰了,野獸一樣爭先恐後撲上來,聲嘶力竭地喊著:「閹人!絕戶!」
還有口水,溼黏地吐在臉上,廖吉祥在那些人中間看見了屈鳳,抄著手,一副冷漠的樣子,怪不得,他想,是詠社慫恿老百姓來鬧的,猛地,一顆雞子打過來,濃稠地砸碎在額頭上,這坐實了他的猜想——老百姓可扔不起這種東西。
「廖吉祥砍我們的梨樹,殺我們的鄉里,該下十八層地獄!」
他們這樣喊,廖吉祥覺得沒什麼,牆倒眾人推罷了,這時候不知道從哪衝過來一個人,眼前一黑,熱乎乎地就把他摟住了。
什麼雞子、菜葉、米糠,全不沾身了,廖吉祥立刻知道,是謝一鷺。
人群有剎那安靜,然後炸了似地,轟然暴發出謾罵,與這些兇惡的詛咒相對的,是兩人耳鬢間的私語:「昨天晚上……你上哪兒去了?」廖吉祥輕聲問。
「屠鑰跟我說你今早走,讓我做些準備,」謝一鷺跟往常一樣,笑著逗他,「怎麼,才一晚上沒見,就想我了?」
廖吉祥是有些恨他,這個傻瓜,要是他在,屠鑰不敢明目張膽把自己往床上帶,可戰戰兢兢的,他不敢說。
那副枷大而重,和臧芳戴過的一樣,有七斤半,謝一鷺兩手託了託,擔憂地說:「兩千多里路,你怎麼受得住!」
「咚」地一響,什麼東西重重打在後背上,謝一鷺回頭看,腳邊是一塊黑石頭,順著石頭來的方向,他望進人群裡,那些人一見他看,就沸騰了,手舞足蹈地咒罵:「那閹人都倒臺了,你還賣乖,真不要臉!」
謝一鷺設想過這個局面,他以為自己會慚愧,會痛苦,可真面對了,真到了為廖吉祥挺身而出的時候,他卻彷彿無堅不摧,只當是這些人糊塗,不知道他護著的人是多麼乾淨,多麼可貴。
「別管他們,」他仔細拭去廖吉祥額上的穢物,「我倆的路,我倆去走。」
「謝春鋤!」人群裡走出來一個人,謝一鷺回眸,那憤而站著的,居然是屈鳳。
他震驚地瞪過來,瞪著謝一鷺託著廖吉祥木枷的那雙手,「你竟然……」他有些懵,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,似乎明白這種關係,又不敢置信,「竟然是……閹黨?」
謝一鷺笑了:「我一直就是閹黨啊。」
不,在屈鳳心裡,他從來不是!他眼看著謝一鷺邁開雙腳,那麼從容,似乎就要隨廖吉祥而去。
「你回來!」他突然喊,喊過了,又茫然無措,他記得自己說過,到什麼時候,謝一鷺的恩他一輩子報,「你現在回頭,」他趕上一步,「詠社就有你的一席之地!」
謝一鷺有剎那駐足,不是為了什麼可憐的一席之地,而是為了金棠,為了一份曾經的情誼,此地一別,或許就是永訣了。
「望君珍重!」
這是他留給屈鳳最後的話。
出了太平門,老百姓還跟著罵了好遠,直到鐘山腳下,人才漸漸散了,胖解差抬頭看了看天,要到前頭涼棚去喝水,瘦解差這時突然回過身來,推了謝一鷺一把:「你,給老子滾遠點!」
謝一鷺明白的,從懷裡掏出準備好的銀子,十五兩,往人家手裡塞:「官爺,路上多關照……」
瘦子一把將他的銀子打掉,橫著眉:「實話告訴你,出來時屠千戶交代了,別為難你們兩個,」他上下打量謝一鷺,「可老子他孃的瞧不起閹人,更瞧不起閹人的狗!」
他狠狠敲了廖吉祥的大枷一棍,把人往前推,一對陰冷的三角眼死瞪住謝一鷺,確定他沒跟上來,才大搖大擺地走進涼棚。
謝一鷺從土裡撿起銀子,抬頭一看,他的廖吉祥,他恨不得珍寶一樣捧在掌心上的人,此刻被那兩個傢伙丟在棚子外頭,拖著一條壞腿,乾渴著,半蹲在草叢裡。
他一咬牙直起身,壯著膽子過去。
瘦子見他過來,惡狠狠地放下水碗,謝一鷺躲開他,低頭繞到另一邊,把銀子往胖解差手裡塞,那胖子沒說什麼,直接收下了。
謝一鷺大喜過望,趕忙取出一個錢,要了一碗茶水,小心翼翼擎著去給廖吉祥,半道,被瘦子斜刺裡一伸手,給他掀翻了。
茶水淋了一身,謝一鷺並沒發作,而是又掏錢,不等他張嘴要茶,瘦解差就氣急敗壞地一拳揍在他腮幫子上,把他打倒在地。
廖吉祥的眼睛簡直噴出火來,他要站,被胖解差抄起棍子掃向小腿,他應聲跪倒,忍著疼,眼看著瘦子撲上去壓在謝一鷺身上,一拳一拳地往下砸。
「不要打了!」他呼喊,「我讓他走!」他雙手在枷鎖裡握成拳頭,拼了命地掙動,「不要打他,他是個讀書人!」
鐘山上吹來的風有些涼,夾著拳拳到肉的悶響,和廖吉祥斷了線似的哭喊,得有一刻鐘的功夫,瘦子才住了手,甩著拳頭從謝一鷺身上起來,暢快地大喝了一聲,笑著招呼胖子:「走啊,趕路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