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吉祥走不快,從鐘山到最近的水馬驛,他們走了一天,進了驛站,填好文書籤好押,瘦子要了三碟菜,還有兩碗白飯和一個饅頭,廖吉祥這樣子不配上桌,就在桌角下坐著,看他們施捨狗一樣把饅頭扔下來,吆喝他吃。
他一路上默默流淚,過去他不知道,自己眼裡竟然蓄了這麼多淚水,一遇上謝一鷺,便決了堤,眼下那個人不在身邊,他彷彿連活下去的力氣都沒有了,看著腳邊沾著泥土的白饅頭,忽然聽外頭有人喊:「娘呀,嚇死人了!」
屋裡的人都往外看,瘦子猛地捶了一記桌子,罵道:「他孃的,陰魂不散!」
廖吉祥打了個抖看過去,一個滿臉是血的大個子,扶著門框走進來,那張臉傷痕累累,左邊眉骨上的血口子脹得蓋住了眼瞼,廖吉祥不敢去想象,他是怎麼撐過這段路的。
那傢伙遲鈍地在屋裡看了一圈,慢慢朝廖吉祥走過來。
「春鋤……」廖吉祥哽咽著叫,「你不要再跟了!」
饅頭被從地上撿起來,拍去灰土:「夥計,」謝一鷺從懷裡掏出幾文錢,「一碗白飯。」
說著,他狼吞虎嚥把饅頭吃了,等白飯送上來,他一手端著,一手拿筷子,受了傷的手顫抖著把飯夾到廖吉祥嘴邊。
廖吉祥囫圇嚥了,可一點味道也嘗不出來,因為飯裡和了淚,滿嘴都是澀澀的鹹味。
瘦解差拍下筷子又要發難,這回胖子拉了他一把,搖搖頭:「算啦,」他給他夾菜,「別為難好人。」
好人?瘦子想不明白了,好人怎麼會自甘下賤,去伺候一個惡貫滿盈的太監!
吃過飯,天晚了,他們趕著廖吉祥進屋,這個水馬驛小得可憐,屋裡除了一張板床和一對桌椅,沒什麼了。
床當然是解差的,廖吉祥被安頓在牆角,胖子收拾好剛要吹燈,謝一鷺敲門進來,手裡端著一盆熱水。
瘦子立即從床上翻起身,踩著床沿,傲慢地盯住他,謝一鷺很乖順,悶頭把熱水給他端過去,不偏不倚放在腳下。
瘦解差樂了,倨傲地揚起脖子,慢慢把腳伸進盆裡,舒服得哼出了聲,趁這功夫,謝一鷺返身出門,從外頭拖進來一大捧稻草,在他們驚詫的目光中,一層層墊在廖吉祥身下。
「喂,你……」不等瘦解差教訓,謝一鷺麻溜的,又出去端了另一盆熱水,這是給胖子的,看他們都洗上,他才安安穩穩蹲在廖吉祥面前,熱切地打量。
「我看看,」他脫下他的草鞋,果然,腳趾上磨了好幾個血泡,「忍一忍,」他說,「磨硬了就好了。」
廖吉祥輕輕碰他的臉,血汙的,看得他心疼,那疼,比在甘肅膝蓋上中的一箭還錐他的心:「我好時,你沒沾著光,我敗落了,你卻……」
謝一鷺用指腹擦他的嘴角:「不怕,」他仔細捋他的頭髮,即使是階下囚,他也想讓他體面乾淨,「只要兩個人在一起,就什麼都不怕。」
這是怕嗎,廖吉祥說不清,只覺得心裡像有一隻手在攪,攪得他無所適從。
「現在多好,」謝一鷺瞧著他笑,一笑,臉上的傷口就擰起來,「白天晚上在一起,不用怕人看。」
廖吉祥發覺自己軟得像要融化了,融化在他的「甜言蜜語」裡,旁若無人的,他居然伸出舌頭,貓兒一樣,一下一下舔起那臉上的傷口。
兩個解差在一旁看見,先是愣住,之後嚇得瞠大了眼睛,驚惶對視。
「有尿嗎?」謝一鷺問,廖吉祥馬上緊張地搖頭,他該是一天沒尿過了,謝一鷺緩緩捋他的背,「別憋著,有我呢。」
兩個解差洗完腳,謝一鷺撿著盆出去,不一會兒又端了一盆水回來,這回終於是廖吉祥的了,他託著他的腳把熱水往上淋,看他不覺得燙,才敢把整隻腳放進水裡,從腳趾到腳踝,一點點給他洗,那雙白腳,雖然不再是織造局督公的,但仍舒坦熨帖。
「泡泡腳,明天的路好走些。」邊說,謝一鷺邊拿衣襬給他擦腳,擦淨了捧在懷裡,伸手到褲管裡揉他的小腿。
「你也洗洗……」廖吉祥大概是累了,眯著眼,懶洋洋地說,「好睡……」
謝一鷺一直等他睡著了,才吃力地起身,端著那盆泡涼的水,坐到椅子上,對面床上兩個解差已經躺下,一個床裡一個床外,頭腳倒著睡。
桌上一燈如豆燈,搖曳著,昏蒙著,他「噗」一聲把燈吹滅,在純然的黑暗中,痛苦地擰起眉頭,脫下鞋襪,伸腳到涼水裡。
隨便蘸了蘸,他擦腳起來,摸黑蹭到廖吉祥身邊,躡手躡腳挨著他坐下,然後從後把他抱住,那個大枷,他擎起一角扛在肩頭,這時廖吉祥有些醒轉,茫然地推拒,謝一鷺忙小聲安撫:「是我,沒事,是我……」
廖吉祥就不動了,大概是脖子上的重量減輕,他舒服地哼了一聲,沉沉睡去。
謝一鷺也想睡,但睡不著,身上疼,肩膀也重得喘不過氣,可他不敢動,怕一動,就把懷裡的人驚醒了。
那邊板床晃了晃,下來一個人,看剪影是胖子,他站了一陣,提起椅子往牆角搬,搬到謝一鷺身邊,把大枷一角從他肩上放下來,支在椅背上,沒說什麼,又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