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

「廖吉祥!」謝一鷺憤而叫了他的大名,「你怎麼不明白,你在這一天,我陪你一天,就是死,我們也要抱成團死在一道!」

屠鑰的眼淚「唰」地下來了,他急忙拿袖管擦,籠子裡廖吉祥比他哭得厲害,像是一塊凍實了的冰終於融化,零零落落,那麼多水。

謝一鷺朝牢籠中伸出胳臂,手心朝上,五指大張,剎那間,廖吉祥就撲倒在他懷裡了,尖下巴陷進他的手掌,可憐巴巴的,等著他來安撫。

謝一鷺便溫柔地擦他的眼淚:「別讓我操心了,好嗎?」

廖吉祥乖乖點頭。

謝一鷺又捋他的頭髮:「你都臭了,我們擦洗一下,好嗎?」

廖吉祥又點頭,謝一鷺就回頭去看屠鑰,不用他開口,屠鑰已經把佩刀拽出來,用刀鞘拍打身旁的鐵籠,三聲過後,就聽有腳步聲匆匆往這邊跑。

那麼髒,謝一鷺還是捧住廖吉祥親吻了,親在泛青的眼皮上,廖吉祥不大好意思,有些躲閃,可並不見之前那樣的驚懼,他心裡是快活的,身陷囹圄,卻如沐春風。

掛鑰匙的獄卒跑過來,朝屠鑰點頭哈腰。

「開門,」屠鑰高高在上,「燒熱水來。」

獄卒便把廖吉祥的門開啟了,恭敬地請謝一鷺進去,一間逼仄的鐵牢,因為這一對有情人,顯得熠熠生輝。

熱水很快送來,木盆裝著,少,但絡繹不絕,屠鑰也不說走,就在暗處那麼看著,看廖吉祥在角落裡寬衣解帶,一個模糊的白影子,被謝一鷺小心翼翼遮在身後,淅瀝瀝的水聲傳來,他們悄悄說著貼心話,生生把西衙門變作了三條巷的小院。

廖吉祥活過來了,屠鑰眼看著他像小陽春裡的臘梅,挺起枝條傷花怒放,謝一鷺跟他承諾的一樣,天天陪著他,不是早上來晚上走,而是仗著屠鑰的關係,鋪開行李捲兒,夜夜睡在廖吉祥牢外。

第十天傍晚,謝一鷺剛看廖吉祥吃了一大碗水滑面,屠鑰就來了,像是有話,但沒當面說,他把謝一鷺叫出去,前腳走,後腳就有獄卒來收拾那捲破行李,廖吉祥覺得不對勁,於是問:「拿到哪裡去?」

獄卒不回答。

廖吉祥又問:「誰叫拿的?」

獄卒抬頭看他,他知道這個大太監和那個窮書生的齷齪事,冷淡地說:「屠千戶。」

廖吉祥便不再問了,屠鑰的安排,他算放心,可左等右等,不見謝一鷺的人影,他有些發慌,天很快黑了,那個獄卒提著燈籠又回來,偷偷插鑰匙開他的鎖,是要受刑了?這是廖吉祥頭一個念頭,可不對,沒有讀文書的人,獄卒進來,抓著他的腕子套鐵銬,邊套邊好奇地打量他,那種眼色廖吉祥是熟悉的,輕蔑,卻帶著懼意。

獄卒牽狗似地在前頭牽他,他跛,吃力地在後頭跟,西衙門不大,他被帶到衙署後身,一間大房前,獄卒回頭給他解鏈子,他趁機問:「誰的屋子?」

獄卒笑了,下流而嘲諷地,沒說話

廖吉祥被推進去,一進去,門就在身後關上,然後是落鎖聲。

屋裡的陳設很簡樸,有武人的做派,廖吉祥大致繞了一圈,在東牆下的櫸木大椅上坐下來,手上的銬很冷,他縮著肩膀,一動不動。

這屋子聽不到梆子聲,大概剛過午夜吧,門上鎖響,模糊的幾句交談後,門開了,進來的是屠鑰,穿著和白天不一樣的飛魚服,像是喝了大酒,身上有辣味。

廖吉祥看著他,沒起身。

屠鑰徑直向他走來,似乎很侷促,在他面前傻站了一陣,一不做二不休,藉著酒勁兒彎下腰,抱女人似地把他抱起來。

廖吉祥真沉得住氣,這種時候了都不說一句話,臉上甚至沒有一絲波瀾,直到屠鑰把他放到大床中央,他才恨恨地罵了一句:「狗東西!」

屠鑰熱乎乎地觀賞他:「我就想跟你過一夜,」他脫了外衣,紅著臉爬上床,貿然去抓廖吉祥的雙手,「明天一早,你就走了。」

果然,這句話使廖吉祥沒掙動,探究地盯著他。

「鄭銑早上找的我,」屠鑰撥弄他的手指,想討好他,「說要押你上北京。」

廖吉祥顯然對這個回答不滿意,屠鑰只好接著透露:「他說到了北京,戚畹就殺不了你了。」

廖吉祥立即問:「戚畹讓鄭銑在這兒殺了我?」

屠鑰笑了,算是預設,半躺下去,情急地把他往身上拽:「為什麼到了北京,」他著迷地看著他,「戚畹就殺不了你呢?」

廖吉祥沒隨他倒下,而是強壓著怒氣,露骨地別開臉:「我不願意,你弄不成。」

屠鑰的面色冷下去,彷彿那件新穿的好衣裳、那些有意灌下的烈酒,全是多此一舉:「我知道,」他沮喪起來,「在你眼裡,只有謝一鷺是真男人!」

廖吉祥沒否認。

屠鑰坐起身,妄圖摟抱他,被廖吉祥厭惡地搡開了,他有些不知所措,尷尬地面對這個窘境:「我比不上他,」這是他的心裡話,「跟他比,我就像個閹人,」他指著自己胯下,「不是這兒,」他抓著廖吉祥的拳頭往自己心口上捶,「是這兒!」他重複,「是這兒!」

廖吉祥無動於衷。

屠鑰甚至想就這麼一頭紮在他膝蓋上,孩子似地嚎啕,但忍住了,因為他知道,這是別人的菩薩,不是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