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銑懊喪地搖頭:「要是我們這條線兒做的,早有訊息到了。」
屠鑰不敢置信地往下看,老祖宗底下的人,在京的都自裁了,外頭的要挨個拿問,他百思不得其解:「不是我們……那是誰?」
鄭銑疲憊地揉著太陽穴:「是戚畹,」他拖長了聲音,「他反了!」
屠鑰悚然,首先想到的是廖吉祥,「他要趕盡殺絕?」
「廖吉祥這下是春凳折了靠背兒,」鄭銑深深鎖住眉頭,「沒得倚了。」
屠鑰立即替廖吉祥開脫:「勾結倭寇的是老祖宗,和他沒幹系!」
「說老祖宗勾結倭寇,你信嗎?」鄭銑可笑地看著他,「一個罪名罷了!」他兩手絞在一起,看得出來,那手在微微地抖,「眼下這單子上還沒咱們這枝兒的人,夾好尾巴吧,說不定哪天就攔腰剪了!」他沉吟片刻,幽幽地說,「說到底,廖吉祥在南京是殺了老百姓的。」
他指的是那次力挽狂瀾、那場捨生忘死,屠鑰心裡狠狠一疼。
「手頭的活兒都放下,」鄭銑把手拍在大案上,逼他,「明天正午之前,我要見到廖吉祥的敕諭關防。」
這一剎那,屠鑰是起了殺心的,對鄭銑,這樣月黑風高的夜,一刀封喉輕而易舉……可然後呢?他又怯懦了,去給廖吉祥陪葬?
「去吧,」鄭銑對他的念頭一無所知,輕蔑地擺了擺手,屠鑰微怔了怔,到底躬著身子退下了,臨出門,鄭銑又叫住他,輕輕囑咐,「別傷了他!」
屠鑰帶錦衣衛去調兵,調到了兵,反身直撲織造局,到玄真巷的時候,天剛矇矇亮,屠鑰下馬,讓番子去叫門。
老百姓已經被攪起來了,老遠就能聽到「走兵啦!打仗啦!」的喊聲。
番子敲了半天,沒人應,這不尋常,他們抓住幾個急於收攤的小販,一審,有人看見昨天傍晚來了一人一馬,馬一到就累死了。
這是北京漏訊息過來了!屠鑰即刻下令:「前後圍死了,給我砸門!」
看來老祖宗是真疼廖吉祥,命都不保了,還不忘來救拔他,屠鑰心裡不是滋味,他要抓的,是一個老人在這世上最後的一點牽掛。
門裡像是頂了東西,破門錘前後衝撞,門板都裂了,門軸也沒見轉,正激烈的時候,遠處有人喊:「屠鑰,你等等!」
屠鑰在人群中心,圍著他的是錦衣衛,錦衣衛外頭是北營兵,離著很遠,是看熱鬧的老百姓,裡頭擠出來一個小個子,穿布衣,挽粗髻,居然是過小拙。
屠鑰皺起眉頭:「你來幹什麼!」
過小拙揹著包袱,一副出遠門的打扮,他從沒這麼素淨過,沒擦胭脂也沒揉粉,一份樸拙的麗質從破衣服裡透出來:「讓我跟裡頭說句話!」
屠鑰知道他是想找阿留:「兵戎大事,你添什麼亂!」
過小拙「咚」地給他跪下了,這麼多年,他雖是個戲子,卻從來自尊自傲,肯做到這個地步,屠鑰難免動容:「叫他們停一停,」他跟百戶說,「給他讓條路。」
路就這麼讓出來了,過小拙獨自穿過那些冰冷的戈矛,早秋的風徐徐的,吹起了額髮,日出的紅光偶爾照在高舉的刀尖上,一閃,晃了他的眼。
走到門前,他回頭看,屠鑰的兵肅然著,石頭一樣凝固,向他投來冷漠的注視,他拍響門,仍沒有回應,他急得喊:「阿留,我找阿留!」
這樣一個柔弱的戲子,夾在劍拔弩張的刀鋒中,那麼突兀,那麼可憐,他卻不放棄:「臭啞巴,是我,過小拙!」
突然,大門上的小窗拉開了,裡面出現一張孩子臉,黝黑的,大眼睛,冷硬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圈,落在過小拙身上。
「你的銀票我拿來了,」過小拙忙往胸中掏,掏出來要遞,又不遞,慼慼地說:「我也有點積蓄……」更多的話他不會說了,只顫顫地哀求,「你出來,帶我走。」
人群中發出驚歎,說出這種話,過小拙也是不要臉了:「上次……按你上次的意思,我上岸,」他翹著腳,扒住那扇小窗,「你出來,我保你活命!」
阿留很深地看著他,深得看到骨子裡,看到了他的決心、他的愛,他滿足了,慢慢地咧開嘴,粲然笑起來。
過小拙似乎是被他帶傻了,跟著他笑,眼淚卻往下流,邊揩邊說:「往後、往後我什麼都聽你的!」
阿留十分溫柔地瞧著他,有那麼一瞬,過小拙幾乎以為這就是天長地久,然而那個笑容還是被吝嗇地收回了,阿留狠心地,關上了小窗。
周遭極靜,過小拙臉上甚至還掛著笑,瞪著這扇高大的朱門,他該撒潑哭鬧的,可心卻像是炙烈燃燒後剩下的灰燼,再也點不起來了,他轉身往回走,屠鑰看著,心裡卻在嘲笑阿留,大勢已去了,還撐這一陣有什麼用呢?
電光石火的,他想起司禮監那封官信,老祖宗的人有一個算一個,都自裁了,難道這幫下賤的閹宦……是打算用自己的一條命,換廖吉祥一個體面?
「砸門!快!」他猛然急了,說不清是急著進去抓人,還是救人,接下來的一切發生得很快,門碎了,甲兵一擁而入,喊殺聲、斷刀、倒斃的屍首,屠鑰一路劈砍,殺到廖吉祥的大屋時,身後已拖了長長的一條血路。
屋前頭有個人,穿著紅曵撒,馬面裙用粗絲繩系在腰上,胸口交叉彆著兩把短刀,一件雲鶴牡丹大氅,鬆鬆搭在肩上,髮髻旁斜插著一朵小山茶。
「梅阿查,讓開!」屠鑰很急,頻頻往他身後的大屋看。
「來呀,從我身上踏過去!」梅阿查抖落大氅,兩手同時拔刀,這時大屋的門「嘎吱」一響,兩個小火者一左一右推開門扇,屋中間的白玉山子前正襟危坐著一個人,屠鑰忙往他頭上看,那裡空懸著一條白練。
也可能是服毒!他又去看那人左右的小桌,正這個關頭,廖吉祥開口了:「七哥。」
梅阿查陡然回頭,似乎不敢相信,不敢相信這個人竟然沒有赴死,為什麼!
他真的不知道嗎?其實他和屠鑰都知道,廖吉祥不是怕死,他是貪戀著一個人,捨不得去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