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

太陽剛下山,謝一鷺就跑到織造局來了,走的是後門,火者把他請到廖吉祥屋裡,一進屋,他先把背上的東西往下卸,廖吉祥一看,是一卷行李:「你上哪兒去?」

「部裡有急務去浙江,」謝一鷺鬆鬆肩膀,「一會兒就走。」

廖吉祥以為他是急著來道別,心裡美滋滋的,剛要給他一個笑,謝一鷺卻很有些不快地說:「你把玉交枝的十個指甲拔了?」

廖吉祥的笑僵在臉上,還沒來得及說話,謝一鷺就直白地責怪:「一個賠笑的戲子,你何必跟他過不去。」

「你特地跑來……就是指摘我的?」廖吉祥看著他,嘴唇微顫。

謝一鷺不敢正面和他頂,窩著脖子爭辯:「他有什麼錯……」

「沒斷胳膊沒斷腿,只是拔他幾個指甲,」廖吉祥的聲音高起來,有幾分驕橫,「過幾天就長出來的東西,你就心疼了?」

這是無稽之談,謝一鷺焦躁地吼:「我不是心疼他,是心疼你!」

廖吉祥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,自從和謝一鷺好上,有了那種關係,他就變得不可理喻:「心疼我,你就順著我!」

「我眼看著你傷天害理,也順著你嗎,」謝一鷺仍不敢抬頭,語氣卻硬起來,「那不是疼你,是害你!」

「傷天害理」這個詞兒顯然刺傷廖吉祥了,他背過身:「你嫌我手狠……說到底我就是個太監,殺傷的人命不計其數!」

「養春……」

「不要叫我!」

謝一鷺嘆息,訕訕地把行李捲兒背上:「我得走了,等回來咱倆再說。」

他推門出去,剛走上甬道,迎面撲跌過來一個人,兩個火者扶著,身上臉上全是泥,看那打扮,像是宮裡出來的,他和他們擦肩,往後門走了。

阮鈿趴在王六兒肚子上,貼著耳朵聽:「什麼聲音也沒有啊?」

「才兩個月,」王六兒一雙瞎眼上敷著藥,哄孩子似地摸他的頭,「聽人說,五六個月就有動靜了。」

「那……」阮鈿剛要說話,聽下頭樓梯上有腳步聲,他提著刀下床,隔著門板聽,像是自己人,於是開門出去。

老半天,不見人上來,王六兒翻身下地,腳一踩就是便鞋,阮鈿給她擺好的,她站起來往門口摸,摸著了拉開一條縫,聽樓梯底下有兩個人在說話。

「……督公怎麼說?」這是阮鈿。

「督公讓我把這個給你,」這個是他兄弟,聲音她認得,「銀票就這麼多,你帶大嫂連夜走。」

阮鈿許久沒說話,大概有一盞茶的功夫,才說:「行,我知道了,你回吧。」

王六兒就把門合上了。

阮鈿回屋,看她側身躺在床上,他故作輕鬆地笑,從懷裡掏出一沓銀票:「底下人送錢來了,」他把銀票塞到王六兒枕頭底下,「有一千兩呢,你可收好了。」

王六兒沒回頭:「說什麼事,這麼久?」

「沒事,」阮鈿溫柔地捋她的後背,「督公有事,叫我回去一趟,你睡你的。」

王六兒沒說話,但肩膀有些抖,阮鈿一把握住了,繃著聲音說:「要……是個兒子,就叫阮忠。」

「啊。」王六兒應。

「那我走啦,」阮鈿鬆開手,戀戀不捨地往後退,退到門口又不放心地問,「家裡的錢都在哪兒,清楚吧?」

「啊。」王六兒又應。

阮鈿沒再說什麼,拉開門走了,跟每個他匆匆離去的夜晚一樣,但是這一回,王六兒流淚了,她知道,他回不來了。

屠鑰剛睡下,就被鄭銑的人叫起來,大半夜趕過去,鄭銑已經穿戴好等著他,一開始並不說話,似乎深思熟慮了,才提起筆,在調兵的條子上籤押。

屠鑰瞪著他笨拙的筆尖,跟了鄭銑這麼多年,還是頭一次見他擺佈軍機:「督公……出亂子了?」

「你,」鄭銑遞條子給他,「拿著這個去北營,只調兵,不遣將,人你領著。」

屠鑰接過來一看,不多,只有五百人:「調去哪兒?」

鄭銑手邊有一封拆開的官信,夾起來一併給他:「織造局。」

屠鑰一驚,忙把信抖開,還沒看清字呢,先看見一個碩大的紅印,司禮監!

「老祖宗倒了,」鄭銑說,那麼突然,「凌遲三天,剮了三千三百五十七刀。」

屠鑰戰戰兢兢看信,上頭約略說了老祖宗的罪狀,一是勾結倭寇,二是貪墨軍糧,三是結黨營私,既然有黨,就要牽出一干人來,文官武官都有,一長串砍頭的名子裡,龔輦和臧芳赫然在列。

「這……是上頭做的?」這個「上頭」,他指的是東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