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

「幹什麼呢!」阮鈿吼他們,像是喝了酒,臉頰紅彤彤的,「過來!」

兩個人畏畏縮縮過去,阮鈿狠狠瞪著他倆,從腰裡掏出兩粒碎銀子,拍在他倆手上,興高采烈地說:「老子要當爹了!」

兩人對視一眼:「哥……」

「嗯?」阮鈿拿眼神制止他們,不讓說,「她幹這行,能懷上不容易,你倆平時多替我念唸經,這成天舞刀弄槍的,殺氣太重。」

兩人看他這樣說,便呵呵笑起來:「挺好,哥,想你當時留的不是她一條命,是大小兩條呢,積德了呀!」

阮鈿醉醺醺地問:「菩薩像有嗎?」

兩人搖頭,阮鈿拍著他倆的肩膀:「等著,我去拿,」他轉個身,嘀咕著說,「亦失哈走了,菩薩像指定背不走。」

兩人拿著銀子站在那兒,看阮鈿歪歪扭扭往前晃,邊晃邊哼著時下流行的小曲:「落花飛絮隔珠簾,簾靜重門掩,掩鏡羞看臉兒團,團眉尖……」

晃到亦失哈門口,他推門,推不開,就拿膀子撞,兩人遠遠看著,想上去幫他,這時候他又撞開了,抬腳跨過門檻:「尖指屈將歸期念,念他拋閃,閃咱少欠……」他走進去,一抬頭,「欠你病懨……懨!」

只聽見一聲驚叫,兩人掉了魂兒似地往亦失哈那屋跑,跑進去一看,阮鈿坐在地上,大梁上掛著一個人,穿大紅雲錦,是張彩!

屋裡有「唰唰」的水聲,是地缸裡養的兩條鬥魚,彼此咬著,濺出水花。

驚嚇勁兒過去,阮鈿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,上去抱住張彩的腿,拿胸口頂住:「傻站著幹什麼!」他猙獰地喊,「抬桌子啊,救人!」

那兩人立刻推桌子上去,抽出腰刀割繩子,但他們都知道,救不回來了,人已經硬了。

廖吉祥穿著一身白,坐在大椅上,左右都是安南人,面前一個粗麻袋,袋子解開,露出一張小臉來,一點朱唇一雙媚眼,戰戰兢兢嚇壞了。

阿留扒開麻袋,把他拎出來摁在地上,揪著頭髮讓廖吉祥看。

「你就是玉交枝?」廖吉祥問,森森地。

「是……是小人……」玉交枝團在地上打哆嗦,押他的是宦官,他認得出,可不知道是哪路的,「小人常、常在鄭銑鄭老爺府上出入……」

廖吉祥沒讓他說完:「聽人說你很擅划拳?」他朝阮鈿看過去,「說你‘拇戰方酣,眉語忽暱’,最有風情。」

「小……小人不敢!」玉交枝眼看阮鈿掂著一把鉗子拎著一個夾板向他走來,他知道要遭罪了,擰著身子亂踢蹬,「小人怎、怎麼得罪老爺了!小人冤枉!」

廖吉祥冷眼看他,看他滿臉是淚,小手被阮鈿用夾板死死套住,那修長的十個手指,十足美,十足標緻,他忽然恨自己,金棠死了,張彩死了,他不去替他們索命,卻在這折磨一個無辜的戲子。

阮鈿捏著鉗子要上,他喊住他:「給阿留,」他說,「你回去。」

阮鈿是要當爹的人了,他不想讓他見血。

阿留便接過鉗子,麻木地抓住一隻小手,軟軟的,和過小拙有點像,玉交枝猜出他要幹什麼了,邊哀求邊攥著拳頭,嗚嗚地哭。

阿留隨便一掰,就掰出一根指頭來,把鐵鉗子夾在漂亮的指甲尖上,輕輕一扯。

「啊——!」淒厲的慘叫,在場的卻沒人動一動眉毛。

鄭銑在院子裡鬥鵪鶉,屠鑰站在他身邊。

「屈鳳的事,先放一放。」

屠鑰沒問為什麼,過了一會兒,鄭銑又說:「先做了謝一鷺。」

「為什麼!」屠鑰這是明知故問。

「我嫌他煩了,」鄭銑傲慢地看過來,「行嗎?」

屠鑰首先想到的是,謝一鷺要是死了,廖吉祥會傷心壞的:「不行,」他大膽拒絕,「我不做。」

鄭銑瞪著他,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人,屠鑰回看著他,心裡是慌的:「說到底是同僚,這種親者痛、仇者快的事……」

「廖吉祥跟我要你的命了。」鄭銑打斷他。

屠鑰倏地睜大眼睛,艱難地吞嚥喉間的唾液。

「死了個金棠,我們總要陪他點什麼,不是謝一鷺,就是你咯。」

屠鑰什麼都明白,他殺了謝一鷺,廖吉祥會把他挫骨揚灰的,鄭銑以為他不知道,這是在往死裡推他。

我果然只是鄭銑的一條狗啊!他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