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阿查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,瞧這兩人的情態,真是勝似兄弟,儼然夫妻了。
下人把謝一鷺請進書齋,等了好久,屈鳳才來,來了,也沒句寒暄話,木然地往他身邊一坐,一口接一口地灌茶。
謝一鷺看他頭上裹著淨布,布底下透出殷紅的血跡,皺著眉問:「怎麼了?」
過了一會兒,屈鳳才說:「屠鑰來得兇,急著找地方躲,撞傷了頭。」
謝一鷺不知道說他什麼好,還是開門見山了:「你該去趟西衙門。」
聽到那三個字,屈鳳明顯抖了一下:「金棠不是去了,還叫我去做什麼?」
他這話說的錐人心,謝一鷺拍案:「屠鑰把他眼睛挖了,你知道嗎!」
屈鳳不知道,驚恐地抬起頭,那眼裡有火,有怒意,可很快暗淡下去,他轉開視線,壓著嗓子罵:「屠鑰最不是東西!」
連罵人,他都不敢聲張。
「你怎麼變成這樣了,」謝一鷺站起來,不敢置信地盯著他,「金棠對你有恩,現在他為你眼睛都沒了,你怎麼還坐得住?」
屈鳳驀地覺得心尖上疼,他捂住胸口,忽然想起那句話:太監的性子最難拿,但若是拿得著,對了他們的心思,卻是頭也可割與你,乃至替你出死力……他目光閃爍,金棠確是要替他去死了。
「金棠……不是尋常宦官,」他躲著謝一鷺的鋒芒,怯懦地說,「他不甘與閹黨同流合汙,為江山社稷挺身而出,是宦官中的翹楚……」
「夠了!」謝一鷺憤而瞪著他,瞪得眼白都紅了,「你明知道他不是為了什麼江山社稷,他是為了你!」
這話好像把個千金的擔子壓在了屈鳳身上,他不敢接:「為、為我?」他張皇,激憤地也站起來,「你是不知道他存著什麼汙糟的念頭!」
「汙糟?」謝一鷺梗著脖子質問:「能比你忘恩負義還汙糟!」
「他要跟我親熱!」屈鳳一嗓子喊出來,喊完臉就漲紅了。
謝一鷺震驚,慌亂地別開臉,氣勢跟著一落千丈,看他理虧,屈鳳來了勁頭:「龍陽斷袖,髒到不知道哪裡去,何況還是個閹人!」
這話刺傷了謝一鷺,他攥著拳頭爭辯:「閹人怎麼了,閹人就不能有七情六慾,不能活得像個人麼!」
「不能!」屈鳳斬釘截鐵,「閹人就是狗、是貓、是奴才,身子都不全還談什麼做人,」他洩憤地說,「不如死了!」
不如死了。謝一鷺的心涼了,屈鳳是不可能跟他去了,他轉身要走,臨走卻不死心,低聲下氣地問:「你送送他,哪怕是看一眼呢?」
「春鋤,」屈鳳也背過身,「跟你說句心裡話,那地方,這輩子我不想進第二回。」
屋裡靜了。
「那……」良久,謝一鷺才說,「你借我樣東西。」
屠鑰親自領著謝一鷺往大獄深處走,手裡提著油燈,忽明忽暗的燈火中,他回頭打量謝一鷺,那眼光怎麼說呢,像是探究,又像是豔羨。
「怎麼了。」謝一鷺往自己身上摸,他穿的是官袍,沒什麼特別。
屠鑰轉回頭,半天才說:「燻的什麼香,這麼大味兒。」
謝一鷺看著他的背影,輕聲答:「安息香。」
前頭到地方了,屠鑰把油燈遞給他:「快點,我看著呢。」
謝一鷺拉了他一把:「廖吉祥就是和鄭銑撕破了,也會來救人的。」
「你什麼意思,」屠鑰邪邪地笑,「讓我手下留情?」他盯著謝一鷺那張沒用的書生臉,怪里怪氣地說,「廖吉祥怎麼想的,你倒挺清楚。」
謝一鷺顧不上他話裡的深意,懇切地說:「金棠能為屈鳳來,能為南京城肋上插刀,你該敬他、惜他,」他直直看進屠鑰眼裡,「望君惻隱!」
屠鑰沒應他,不耐煩地扭開頭,催促他進去,謝一鷺便提著燈走進刑房,偌大一個鐵屋子,金棠被剝了外衣綁在木架子上,耷拉著頭,仍能看見眉骨下兩個黑黑的血窟窿。
謝一鷺驚懼地捂住嘴,乾嘔了一陣,才勉強走上前。
聽見腳步聲,金棠打了個顫,從昏迷中驚醒,他縮著膀子聽,戰戰兢兢的,這才一個晚上,他就被折磨得不成樣子,謝一鷺在那具纖瘦的身體上看見了暴行,肋骨的傷被刻意翻出來,撕裂了,其他地方被打得烏青。
「你……怎麼來了?」忽然,金棠說,害怕地朝左右看,當然他看不見。
都瀕死了,他還在替屈鳳擔心!謝一鷺心酸得碎掉了一樣,急切地奔到他面前,敬佩他,也憐惜他,伸手把他的臉頰托住了。
「是……是你嗎?」金棠不敢相信,微微翕動著鼻翼,聞他身上的安息香。
怎麼能讓他相信呢?謝一鷺用手指擦拭他臉上的血跡,然後緩慢而鄭重地,把他環腰抱住了,死死抱在懷裡,溫柔地撫摸。
金棠在顫抖,可能是流淚了,可謝一鷺不敢看,不敢看那眼裡流出來的血淚。
「我就知道你會來……」金棠傻傻地說,「死而無憾了。」
謝一鷺猛地把他摟緊,摟得木架子「嘎吱」作響,摟得金棠細細地呻吟:「這輩子,我有兩件開懷事,一個是跟了督公,一個是為你死。」
謝一鷺居然流淚了,他懊惱地吸著鼻子,埋頭在金棠頸間。
「不要哭,」金棠反而安慰他,「你有了我,我有了你,我們就沒白在這世上走一遭,」他忽而笑了,「我何其有幸,做了半輩子宦官,終於有一個知心人,」他靠在謝一鷺肩上,「他們要羨慕煞我了!」
謝一鷺不知道他說的是誰,是張彩梅阿查,還是那些死在甘肅的人,這一刻,他覺得自己摟著的不是金棠,而是廖吉祥,是沒遇到自己的那個廖吉祥,他心疼他,柔腸百轉地,在那頰上印了一吻,剛吻下去,他就覺得懷裡的人不對勁,先是輕輕地痙攣,然後不動了。
他趕忙鬆開他,捋著他的頭髮看,果然,那張臉上縱橫的都是血,漫過鼻翼和腮邊,還有嘴唇,嘴裡汩汩冒著血泡……謝一鷺大驚失色,急忙退開,一轉頭看見屠鑰,他應該是一直站在那兒,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倆。
「他咬舌了!」謝一鷺瘋了似地衝他喊,「救人哪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