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

金棠摸著張彩的頭髮,這孩子的眼淚把他胸口的衣衫都濡溼了,他嘆了口氣:「早說了要吃虧,怎麼這麼傻……」

這時候有人敲門,金棠猛嚷了一聲:「什麼事!」

外頭靜了片刻,低聲說:「爺爺,屈老爺的事。」

是他派去看顧屈鳳的人,金棠想了想,放開張彩,推門出去,一看,這人一頭大汗,是有事了:「前頭說。」

他往房前的大樹下走,一站定,那人立刻貼上來,附在耳邊:「城門上那些信,鄭銑火了,屠鑰已經帶人過去了!」

金棠的臉扭起來:「鄭銑不是在意這些小事的人,」說完,他又惴惴的,「之前也沒見他管哪。」

「這回……」那人從衣襟裡掏出兩張皺巴巴的紙,「鄭銑府上養了個善採戰的靈哥,騙了一筆大錢跑了,詠社那邊……話說的太難聽。」

金棠抓過紙,展開來看了兩行,臉色登時變了:「這種事,詠社怎麼知道的!」

他一把將紙團皺,在這棵枝丫茂盛的老樹下,在那邊張彩嗚嗚的抽噎中,他得做出個決定,屈鳳最開始好心借轎時的溫柔,和最後那句「你就是個閹人」的惡毒,這兩者,孰輕孰重。

「爺爺!」那人催促。

金棠定下神,有沙場點兵般的決然,抓過他的肩膀:「帶刀,叫人,走!」

屠鑰跨步站在屈尚書府大門前,他的人連成一串把整個宅子圍住,後門、邊門、角門,全放了人:「推車,」他吩咐,「撞門。」

馬上有番子到街尾的糧店拉來運米的大車,十來個人把著,推起來往門上撞,那震耳的「咣噹」聲足夠人心驚肉跳,門裡立即喊起來:「別撞了!我們老爺請屠千戶進來喝茶!」

番子隨即去瞧屠鑰的神色,他「噗嗤」笑了,揚了揚下巴,意思是接著撞。

他的人真不含糊,卯起勁兒來接連撞上去,眼看包鐵的大門被撞開了一條縫,背後突然跑上來一夥人,先是齊刷刷的拔刀聲,然後是一把清脆的嗓子:「給我住了!」

屠鑰轉回頭,是金棠,沒穿金靴銀袍,而是一身長襟素服,顯然來得很急:「哦喲,」他故作驚詫,「錦衣衛倒詠社,還有宦官出來攔路!」

金棠不怒,也不躁,穩得像一炷香菸,淡得像一縷輕風,悠然走進那片刀海,挑眉把屠鑰看著:「幹什麼來?」

屠鑰從他眼裡看見了風沙,看見了血光,那是甘肅在他身上刻下的印,他正色:「詠社這回做過頭了。」

金棠深深地沉默,許久沒說出一句話,屠鑰打量他,特別是那副窄小的肋間,那裡曾插過一把刀:「得啦,」他說,算不上關懷,好歹盡了道義,「屈鳳不是什麼好東西,前腳你為他出頭,後腳他……」

「我做的。」金棠說。

屠鑰愣住,傻了似地瞪著他,金棠又重複了一遍「我做的」,他的人立刻喊他:「爺爺,三思!」

「不為自己想,也想想你這些小的,」屠鑰好像有些慌,因為想不透,因為不願意一會兒去折磨一個「英雄」,「想想廖吉祥!」

金棠把腰刀從鸞帶上拽下來,扔到地上:「我說了,我做的,」他平靜地看著屠鑰,緩緩說,「帶我走吧。」

「撞門!」屠鑰吼著下令,眼睛卻定在他身上。

金棠應該再硬頂的,可他卻乏了似的,一把抓住屠鑰的腕子,有慷慨赴死的凜然:「帶我走!」

謝一鷺點上蠟,廖吉祥光溜溜從被裡鑽出來:「大晚上的,拍什麼門!」

看院子的老頭兒站在門外,恭順地稟報:「老爺,有人找,姓……」

一個聲音斜刺裡把他打斷:「是我。」

是梅阿查,廖吉祥趕緊穿褲子,邊披衣裳邊下地:「來了!」

門閂取下來,梅阿查進屋,看廖吉祥只穿著褻衣,及腰的長髮披散在胸前,身上一股曖昧的腥羶味:「你看看自己成什麼樣子!」

廖吉祥確實不成樣子,太旖旎,太動人了。

梅阿查往床上看,床簾落著,但呼扇呼扇的,裡頭的人應該正火急火燎地穿衣裳:「金棠讓屠鑰抓了。」

廖吉祥怔住: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
「傍晚,」梅阿查強迫自己不看他,卻忍不住,在這間不堪的小屋,在縹緲的燭光下,廖吉祥彷彿變了個樣子,豔麗情色,叫人忍不住去看,「是替詠社的屈鳳擔的干係。」

廖吉祥一拳頭捶在桌上:「他,張彩,一個比一個痴傻!」

梅阿查沒吱聲,在他看來,和謝一鷺偷情的廖吉祥又何嘗不痴傻呢。

「我去找鄭銑。」

「別去了,」梅阿查搖頭,「我去過了,」他疲憊地按住太陽穴,顯然是幾經周旋,「這事鄭銑說的不錯,該死的是屈鳳。」

廖吉祥倏地瞠大眼睛:「他想讓金棠揪屈鳳?他不知道金棠是什麼性子麼!」

梅阿查撇開目光,聲音有些發顫:「兩眼……已經挖掉了。」

這時候床簾猛地從裡邊掀開,謝一鷺邊繫著衣帶邊下來,手裡抓著一雙白襪子:「我去找屈鳳!」

梅阿查本來是憤怒地瞪住他的,可那小子見了他不施禮也不打招呼,居然先蹲到廖吉祥腳下去,細心地給他穿襪子:「屈鳳不能這麼禍害人!」

穿完襪子,他又給廖吉祥套靴子,廖吉祥隨他擺佈,看來早習慣了。

梅阿查目瞪口呆,這麼多年,他都沒給廖吉祥穿過襪子,他也不會讓他穿,他是那樣自尊自傲,叫人不敢輕碰。

謝一鷺說話要出門,廖吉祥忙抓住他的衣袖,沒多餘的話,只是囑咐:「別犯愣。」

「知道。」謝一鷺也簡便,在他手上略拍了拍,推門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