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……當兵的,好像還有上千個逃奴……先去的妓院,老的小的都給糟蹋了!」
聽到這兒,阿留回身拔腿就跑,亦失哈追了兩步:「你幹什麼去!」
那孩子沒理他,倏地一下消失在人流裡。
「一個兩個都神叨叨的!」亦失哈嘀咕著轉身,剛要邁步,明白了,那小子是去找過小拙的。
妓院、大戶、商鋪,亂民必先光顧的地方,男妓和娼婦一樣,亂世裡總是最先遭殃,果然,阿留趕到過小拙那兒,院子裡已經是血流成河了,賣身的人哪會反抗呢,可順從後還是被無情地砍斷了手腳。
阿留從沒像這一刻那麼憎恨自己的喉嚨,紅著眼,他一間房一間房去找,找到小樓倉房時,聽旁邊的伙房裡好像有動靜,他踹門進去,看見兩個光屁股的流民,正從大櫃頂上往下拽人,躲在上頭的恰是過小拙,還有一個戴茉莉花的男孩子。
過小拙拿著一把剪刀,邊罵,邊胡亂往下刺,他罵得極難聽,阿留長這麼大都沒聽過他那些髒詞兒,他拔出刀來,從後頭上去,劈手就是兩刀,血濺出來,櫃子上頭的人靜了,直勾勾看著他。
阿留朝過小拙伸出手,憨憨地,笑出一口白牙,即使他是個宦官,是個卑微的安南人,這一刻也威風凜凜,金子似地閃閃發亮。
搶先跳下來的卻不是過小拙,而是戴茉莉花的男孩子,他軟軟跌進阿留懷裡,甜甜地叫哥哥。阿留只覺得他柔嫩,不敢亂碰,怕一碰就給碰壞了,正猶豫,迎面打來一隻小珠花,過小拙兇巴巴地叫他:「臭啞巴!」
阿留不知道他兇什麼,只痴痴地衝他笑,過小拙閱人無數,知道他傻,可看他懷裡摟著別的貨色,心裡就是不痛快。
外面突然有呼號聲,好像又有流民湧來了,阿留把男孩子放下,甩著刀上的血出去,臨走,還不忘把伙房門好好帶上。
過小拙豎著耳朵聽,外面先是嘶吼,然後有慘叫聲,這時戴花的男孩兒琢磨琢磨,又想往櫃子上爬,過小拙則掂起他的小剪刀,把鋒利的刀尖對著他,狠呆呆地說:「沒長眼的狗東西,也不看看是誰盤子裡的肉!」
他不讓他上,那男孩子就求,糾纏不清之際,門從外邊推開,阿留回來了,帶著臭烘烘的血腥味。他進門先脫衣服,把血衣捲成團仍到牆角,穿著乾淨的白衣,耷拉著腦袋站到過小拙跟前,他是怕他嫌他手上沾著血,下賤,過小拙卻大剌剌地說:「還傻站著幹什麼,爺爺都要餓死了!」
得了他的話,阿留頭都不抬,立刻從牆邊拽來一張大桌子,一縱身跳上去,抱貓似地把他從櫃頂上抱下來,腳都沒讓他沾地,直接扛上肩頭。
「哥哥!」戴茉莉花的男孩子慼慼叫他,阿留當他是過小拙的兄弟,想管,卻被過小拙嗆了聲,「你就兩條胳膊,抱他還是抱我!」
抱你,當然是抱你,阿留心說,多一下都不敢耽擱,扛著人出去了。
坐慣了好轎、穿金戴玉的過小拙,眼下被個黑黑的窮小子扛在肩上,像個戰利品,走過金陵大大小小的街頭,他兩手玩著自己的長頭髮,吹著初夏攜了花香的風,一不小心就露出了笑,一個戲子不該有的那種笑。
饅頭,是一點點發起來的,市面,也是一點點亂的,到流民鬧事的第三天,大街小巷已經有人人自危的肅殺氣了,謝一鷺一大早要去上衙,大天邊收碗筷邊說他:「你傻呀,人家都不去,就你去,還能給你個大官當?」
「越是這時候,越要有人管事。」謝一鷺老氣橫秋地說。
「哦喲,輪得到你管,」大天冷嘲熱諷,「你先把家裡的菜錢管管吧,再說了,」他抖抹布,「南京四圍全是兵,還怕老百姓鬧事?」
謝一鷺不敢告訴他,那些兵常年吃不飽餉,也跟著鬧了,眼下沒鬧的,不過是在觀望:「老百姓一拿上刀,就不是老百姓了。」
說到這兒,外面有人敲門,大天放下活兒去看,不一會兒,慌張地喊:「大、大人,是大官、大官!」
謝一鷺連忙出去,到院子裡一看,不是什麼大官,是穿鬥牛服的梅阿查,他帶了十幾個人,個個佩刀,見到謝一鷺,緩緩扯出一個笑來。
謝一鷺請他進屋,給他敬茶,驚詫他也是有鬥牛服的,既然這個身價,怎麼會甘於給廖吉祥打下手呢,更奇怪的,聖上欽賜的鬥牛服,他何苦穿著來找自己?
梅阿查是有意穿給他看,謝一鷺有學問,他沒有,謝一鷺有廖吉祥的偏袒,他也沒有,他只有這點可憐的權勢可以拿來炫耀了:「謝大人,梅某唐突。」
「哪裡哪裡,」說實話,謝一鷺有點怕他,那天在馬吊局上被他的氣勢鎮住了,「梅大人光臨寒舍,下官有失遠迎。」
這麼假的場面話,謝一鷺一般是說不出來的,梅阿檢視了看他,忽然說:「聽人說了你對我家督公的意思。」
謝一鷺嚇得差點從椅子上跪下去,低著頭,不敢出聲。
「是那麼回事麼?」梅阿查高高在上地問。
君子趨利避害,謝一鷺應該立即否認,可那不是他,已經敗露的事,他恥於左支右絀:「下官……下官造次!」
何止造次那麼簡單,這是壞了人倫綱常!梅阿查瞪圓了眼睛,根本沒想到他敢認,心裡那股火「噌」地一下竄起來:「你憑什麼!」
「啊?」謝一鷺驚訝地看著他,這位梅大人可以責備他,可以義正言辭地羞辱他,可「憑什麼」這話,聽著卻像是情場對手間的較勁,「下官……就憑著一片心。」
「哈,」梅阿查嗤笑,擺擺手,「得啦得啦,你有什麼本事,拿出來我看看。」
謝一鷺不解。
「你去跟上頭要兵,」梅阿查終於轉過頭,拿正眼看著他,「把這幫亂民平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