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一鷺眉骨上青了一大塊,坐在他的公署裡,對面是喝著閒茶的屠鑰。
「這是什麼?」他捏著一份名單,上頭稀疏地掐著幾處指甲印。
「督公選的人,」屠鑰放下杯,「年底到兵部,你多照顧一下。」
謝一鷺看著那些小印,皺起眉頭,屠鑰笑了:「怎麼,過去沒見過?」他向前傾身,低聲說,「督公不會寫字,你擔待吧。」
深深淺淺的甲痕,像閨閣姑娘才幹的事,謝一鷺的反感都寫在臉上:「那他怎麼看的名冊?」
「字認得幾個,不會寫,」屠鑰有意無意的,盯著他的眼睛說,「你以為他是廖吉祥啊。」
他忽然提起那個人,謝一鷺心裡一跳,笨拙地裝傻:「啊?」
「我們督公是東衙門出身。」屠鑰像是從他眼裡讀出了什麼,不著痕跡地轉了話題。
東衙門……謝一鷺朝他靠過去:「鐘鼓司?」那是宦官演戲的地方,二十四衙門裡最不入流,一輩子出不了頭,「那他怎麼……」
怎麼會當上太監,又怎麼會鎮守南京!屠鑰拍著大腿笑起來:「萬歲爺喜歡呀,」他說得理所當然,趁謝一鷺吃驚,別有深意地問,「沒人跟你說過?」
謝一鷺傻傻地搖頭:「你是說萬歲爺……和他?」問到這兒,他住了口,記起廖吉祥有一次氣到極處似乎透過那麼一點意思,現在想想,他當著自己的面沒說過鄭銑一句難聽話,這是他的君子做派。
「宮裡頭只要長得標緻,沒幾個是乾淨的。」屠鑰煞有介事地丟出一句,謝一鷺聽了,想故作輕鬆地笑笑,卻笑不出來,「危言聳聽了吧。」
「大璫們都管督公叫‘鄭小姐’,為什麼,」屠鑰起身,抖了抖袍子,「窄袖戎裝誰最稱,鄭家小姐扈鑾來!」
他人走了,話音卻留在這兒,弄得謝一鷺一整天坐立不安,好不容易捱到下衙,他急著去玄真巷,剛走到馬府街,被人從後頭扼住脖子,拖到了僻靜處。沒等他反應過來,後腰上捱了一腳,他齜牙咧嘴要喊,又被捂著嘴摁倒,一個大傢伙跨上來,重重坐在他身上,是亦失哈。
「你個混蛋!」亦失哈扇了他一巴掌,謝一鷺掙扎,翻著眼睛往後瞟,捂他嘴的是啞巴阿留,「知道我們為什麼來吧!」
謝一鷺知道,所以怕,恐懼地看著他們。
「誰給你的膽子,敢摘天上的星星!」亦失哈照著他的肚子,猛地就是一下,五臟六腑像是被打散了,先是疼,疼過,火辣辣地翻攪。
「再敢找我們督公,」亦失哈拿粗壯的手指點著他的鼻子,「我讓你知道女真人是怎麼豁牲口的!」
他站起來,朝阿留比個手勢,阿留鬆了勁兒,他剛松,謝一鷺就不知死活地說:「我正要去呢,你現在就豁了我!」
亦失哈愣了,詫異地和阿留對視一眼:「你還要不要臉,」他這話說得懊惱而無奈,「你乾的什麼髒事,自己不知道?」
這件事,謝一鷺理虧,他目光閃爍,咕噥著說:「跟你們說你們也不懂,」有些話說出來要驚世駭俗,可不說,他又覺得對不起他為廖吉祥的這份心,「我和他……我們有情!」
亦失哈和阿留張著嘴巴看他,一副聽不懂的樣子。
「就是一個男人傾心一個女人,」謝一鷺給他們打比方,「我……我戀上他了!」
「你說誰是女人!」亦失哈兜頭又給了他一巴掌。
這一下沒把謝一鷺打怕,倒打出他的膽子來了:「我不管他是男是女,我就看上他這個人了,」話說到這兒,他乾脆豁出去,「我是沒救了,你們看著辦吧!」
「砰」地一響,不遠一處人家的後門被從裡邊撞開,衝出來一個老者,網巾歪著,臉上褲上都是血,邊往這邊跑邊喊:「殺人了!」
亦失哈和阿留習慣性地拔刀,同時把謝一鷺拽起來擋在身後,追著老者出來的是個黑漢子,舉著一把砍柴刀,看打扮,是幹粗活的家奴。
「怎麼回事!」亦失哈吼了一嗓子,那奴僕看見他,慢慢停下來,轉身跑遠。
老者喘著喘著,跑不動了,頹然跪倒在牆邊,揩一把臉上和著血的汗水,捶胸頓足:「家奴合起夥來造反了,南京城要亂了!」
謝一鷺推開阿留要過去,被亦失哈揪住:「趕緊回家,鎖上門,哪也別去。」
謝一鷺明白他的意思,臨走,反手把他拽住:「你幫我跟他說……」一肚子話不知道說哪句,最後輕聲交代,「跟他說……我想他。」
這種話,帶話的聽著都臉紅,亦失哈用一種害臊又怪罪的眼神看著他,半晌,還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算是答應了。
目送著謝一鷺走遠,阿留「啊」了一聲,急急朝亦失哈比劃:那傢伙不會跟督公告我們的黑狀吧?
亦失哈想都不想,脫口而出:「他不是那種人。」說完,他自己都愣住,原來他心底裡居然這麼信任謝一鷺。
兩人溜溜達達往回走,走到大路上,南京仍然是熱鬧繁華的,看不出底下激盪的暗流,經過燈籠廟,牆根下兩個老乞丐在議論:「聽說了嗎,修堤的老百姓造反了!」
亦失哈停住,側耳去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