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

他失魂落魄地等,聽門裡幾個值夜的火者在嘀咕:「……是吵架了……到底讓不讓進……」其中一個探出頭,虛假地陪著笑臉:「大人稍等。」

謝一鷺便等,等了快半個時辰,門從裡頭開啟,甬道上亮著一盞黃燈籠,燈籠後背手站著的是阮鈿,就著耀目的燈火看了看他,一揚頭一轉身,意思是讓他跟上。

謝一鷺立刻跟他走,本來想走後頭,阮鈿卻讓了又讓,和他並肩,邊走,還邊好奇地打量,謝一鷺稍一看他,他便急忙轉開臉。

「你……有事?」謝一鷺問。

阮鈿很惱火地咬了咬牙,推了前頭提燈籠的一把,讓他離遠點,然後凶神惡煞地對謝一鷺說:「過去……多有得罪了!」

這是想緩和關係,可那態度真不像樣,謝一鷺點點頭,沒說話。黃燈籠在前頭引著,像觸手可及的圓月亮,照得葉兒草兒都鑲了金般地美,熏熏然被這黃光烤著,謝一鷺忽然冒出一句:「他大約厭煩我了。」

阮鈿知道他指的是什麼,那天早上的事他聽底下人說過,可這話從謝一鷺嘴裡出來,怎麼聽都不對勁兒,他還沒轉過這個彎,謝一鷺又說:「報個門哪用半個時辰,是他讓你撂著我的吧?」

被他說準了,阮鈿愣住,正要說句否認的話,廖吉祥的大屋到了,謝一鷺不等他回答,或說是不敢聽他回答,匆匆說句了「多謝」,便逃進屋子去了。

仍然是那兩隻白蠟,冷冷清清地燃,廖吉祥不在,多半是陪著龔輦,謝一鷺在窗欞下呆站了一陣,無所事事地左右徘徊,踱到書案邊,看那上頭凌凌亂亂鋪著許多信箋,其中一張露出個角,上頭是個「臧」字。

他懂得非禮勿視的道理,可那個字像一根針,刺得他手癢,他稍稍把紙扯出一些,看見了落款,正是「臧芳」。

既然扯了,他索性全拽出來,信不是一封,有一小摞,都是臧芳到南京後寫的,隨便揀一段看,皆是多愁善感的酸詩:五年前共把離觴,舊句猶能記兩行,今日萍蹤雖暫定,兩鳧安得並南翔?」

那個「並」字,謝一鷺怎麼看怎麼不順眼,粗粗往下掃視,一句話楔入眼簾:君以知己待我,我踐碎君心……

背後門響,是廖吉祥回來了,謝一鷺一抖,信從手裡滑脫,落回桌上。

廖吉祥看見了,他看他的信,但什麼都沒說,他壓根沒打算和他說話,懶懶地伸著兩隻手,像個驕奢的老爺,讓小火者伺候更衣盥洗,謝一鷺故意挑了最遠的一把椅子坐,看都不看他,底下人忙活完出去了,他也不吭聲,兩個人就這麼在沉默中對峙。

這夜風好,蟲兒叫得歡,越叫,越顯得屋子裡寂靜。

「來人,」廖吉祥先開口,卻是吩咐外頭,「把客房收拾出來。」

謝一鷺心口狠狠疼了一下,緊接著,所有這些事,屈鳳、休書、龔輦、臧芳,亂糟糟擠成一團,壓到胸口,衝上鼻端,眼窩猛地一酸,溼潤了。

一開始他低著頭,勉強忍著,可很快,眼淚順著鼻子往下淌,他用袖子揩,左揩一把右揩一把,廖吉祥發現了,這時外頭的人隔著門稟報:「督公,客房佈置妥了。」

「不用了!」廖吉祥向他走來,謝一鷺發覺了,立即用袖子掩住臉,廖吉祥去拉他,他不讓,試了幾次,都被他推開。

「怎麼了?」廖吉祥問,蹲下來,從下往上看他,謝一鷺咬死了不出聲,廖吉祥也沒有再問,嘆一口氣,走開了。

謝一鷺遮著臉等,等他再來哄,很快,廖吉祥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,同時「噌」地一響,是指甲擊弦的聲音,謝一鷺驚訝地抬起頭,看他端端抱著一把老琵琶,手指撥水似地從弦上撫過,這是要為他唱新曲。

謝一鷺以為怎麼也是首「可耐情懷,欲睡朦朧入夢來」似的大詞,沒想到他出口卻是:「戴月披星擔驚怕,久立紗窗下,等候他……」

這是首豔曲,廖吉祥也知道,邊唱邊有種扭捏的情態:「驀聽得門外地皮兒踏,則道是冤家,」這時候他隨便看謝一鷺一眼,都好像是帶著情、蓄著意的,眼波流轉,「原來是風動荼蘼架……」

曲聲戛然而止,是謝一鷺抓著他的手了,廖吉祥赧著臉解釋:「原來在宮裡,只會唱這個……」

「我一個人了。」謝一鷺說得突兀,廖吉祥皺著眉,沒有懂。謝一鷺垂下眼,這種事沒臉和別人說,只有他:「內人……不願意跟我了。」

廖吉祥的眉頭一動,隔著扶手傾身過來,第一次向他伸出手,用溫熱的指尖擦去他鼻翼半乾的淚痕。這種時候被這樣溫柔地對待,謝一鷺的心像一葉蕩在激流中的小舟,他從椅子上滑下去,半跪半坐在廖吉祥腳下,仰面抱著他的腿,明明有那麼多話可以說,他偏無賴地央求:「你……給我親一口,行不行?」

廖吉祥先是驚訝,然後是驚惶。

「行嗎?」謝一鷺逼他,廖吉祥無措地眨動著眼睛,輕得不能再輕說,「做都做過,何必問……」

他指的是桃花林那次。謝一鷺立刻拉住他的袖子了,把他從椅子上拽下來,拽到自己身上,看著他那不諳世事的唇,輕輕碰了一下。

碰完,廖吉祥就扭開臉,這樣蜻蜓點水的一吻,謝一鷺哪能夠呢,涎涎地追著問:「再來一次……行嗎?」

廖吉祥不願意,但還是依了他,微轉過頭,皺著眉等,謝一鷺第二次湊上來,這次碰住了便不離開,還大著膽子把舌頭尖往外探,剛沾上一點,廖吉祥就把他推開了。

謝一鷺委屈地申辯:「我還沒……」

廖吉祥捂著嘴,看壞人似地看他,用手背蹭了又蹭,謝一鷺急急夠著他還要親,被他躲開了,老氣橫秋地說了一句:「事不過三!」

事不過三?謝一鷺不知道是好笑還是心動,猛地一下把他撲倒了,說不準是哪來的一股孽欲,居然掰著他的下巴,趁著他懵懂,滑滑地把他的舌頭吸到了嘴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