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

廖吉祥便給他斟,邊斟邊吃吃地笑,像等著看他笑話的樣子。

端起杯,謝一鷺才發覺自己的腕子在抖,可能是興奮,也可能是緊張,他一股腦把酒吞下肚,猛地一下,他捂著嘴開始咳,邊咳邊痛苦地弓起背脊,廖吉祥給的哪是什麼美酒,而是刀子一樣割人喉嚨的烈酒!

廖吉祥哈哈大笑,少有地那樣開懷,笑夠了,他扶著謝一鷺的肩膀,像對孩子對弟弟似的,用拇指幫他把嘴邊的殘酒拭淨。

謝一鷺半窩在床上,眼淚汪汪地抬頭,看著蠟燭光裡那個模糊的剪影:「你喝這個,身子要壞的。」

笑聲停下,靜了片刻,廖吉祥輕得不能再輕地說:「不喝,心要壞的。」

像有一隻什麼猛獸轟然掙脫了鎖鏈,從胸膛裡咆哮而出,謝一鷺一把握住他的手,想說句「我暖你的心」,或是「別要酒了,我陪著你」之類的纏綿話,大榻那邊忽然「喵」地一聲,張大人叫了。

「貓在,」謝一鷺其實有些怕貓,拉了拉廖吉祥的手,「讓人抱出去吧。」

「沒事,」可能是微醺,廖吉祥毫無芥蒂地蹭著他的身體,「它是怪你佔了他的床,明天哄哄就好了。」

「沒想到……」謝一鷺湊著他,貪婪地嗅他鬢邊的酒氣,「你也養貓。」

「不養貓算什麼太監,」廖吉祥又笑,這回是自我解嘲的,笑到半路,猝不及防說出了殘酷的話,「夜裡沒貓陪著,一個人的被褥太冷了……」

謝一鷺奪過他的酒壺酒盅,藏到床底下:「不喝了,」他吹熄鋪邊僅有的一隻蠟,屋子一下便黑下去,「睡。」他說,拽過薄被把兩個人攏在裡頭。

他們真是頭和腳倒著睡的,說要睡,哪裡睡得著,尤其是謝一鷺:「養春,」剛躺下,他便叫,「你不問我為什麼來?」

廖吉祥沒應聲。

他以為他喝了酒迷糊了,便掀開被,摸著黑去看那雙腳,偷偷摸摸正要抓,廖吉祥出聲了:「是聽人說了什麼吧,」那聲音穩穩當當,清醒得很,「你們這些人,要喜歡,不過是聽人說了什麼,要厭惡,也不過是聽人說了什麼。」

這話謝一鷺好像明白,細琢磨,又似乎是糊塗的:「我以後每晚都來陪你,行麼?」

廖吉祥翻了個身,沒回答,謝一鷺膽大包天的,居然在被裡把他的腳抓住了,抓住了不算,還往自己的懷裡拉。

廖吉祥使勁掙,掙脫了右腳,壞的那隻左腳卻孱弱得脫不開:「你不要這樣!」聽口氣,他像是怕,怕得急了,便央求,「你納個妾吧,我替你下聘……」

「我不要妾,」謝一鷺沒頭沒腦扒開了自己的衣領,那窸窣聲廖吉祥聽見,撐著枕頭驚恐地往這邊看,「不……不行!」

他以為謝一鷺要幹什麼寡廉鮮恥的事,至於怎麼個寡廉鮮恥,他想象不出,純是出於對性事的無知,他期期艾艾地亂縮亂叫,結果等著他的不過是一個溫熱的懷抱——謝一鷺是想用自己的胸口,把他那隻烈酒都暖不過來的壞腳焐熱。

廖吉祥劇烈地打了個顫,這是他生平頭一次貼到別人的皮肉,貼到了,他才知道自己過去有多冷:「春鋤,你……」

「噓……」謝一鷺哄著他,溫柔地在那腳上拍了拍,「明天再說。」

梅阿查夜裡沒怎麼睡,天不亮爬起來玩了一會兒刀,卯時初刻穿戴好了,到廖吉祥那兒去吃早飯,屋門關著,值宿宦官和打雜的火者在門外站了一排。

「還沒起來?」梅阿查皺眉頭。

值宿宦官搖頭。

「昨晚什麼時候睡的?」

「聽不出來,」值宿宦官照實稟報,「兩個人好像……一直在說悄悄話。」

「開門。」梅阿查徑直往前走,值宿宦官忙把門給他推開,一進屋他就看見謝一鷺,穿戴整齊站在廖吉祥的書架前,如飢似渴在看,見他進來,有禮地點了下頭。

梅阿查不稀罕搭理他,廖吉祥那些昂貴的收藏他也不懂,大抵知道是有些好東西的,像前朝的趙孟頫盛唐墨跡帖、蔡襄詩表帖,時人的文徵明臨懷素自敘帖、李西涯帖、祝枝山真草帖等等。

他視線輕蔑地從書案這邊往拔步床那邊去,他知道廖吉祥在床上,他愛懶床,這個時候壓根起不來,目光經過屋角那張大榻,掠過去,馬上又掃回來,被子整整齊齊鋪在上頭,連個角都沒翻。

他的臉凝固了,眼眶因為震驚而發青,火者們陸續進來,往桌上擺杯碟碗筷,廖吉祥聽見聲音,軟綿綿坐起來,梅阿查忙往他那邊看,及腰的長髮墨似地潑在身上——他睡覺從來是不散頭髮的!動了動唇,梅阿查把拳頭捏緊了。

「七哥,」廖吉祥看見他,倦怠地揉了揉眼,「今天不和你一起吃了。」

言外之意是讓他走。梅阿查是個要面子的人,二話不說轉身就走,從屋裡出來,他氣沖沖走了十幾步,停下,心想廖吉祥不和他吃和誰吃,難道和那個寒酸的六品小官?他不甘心地又回去,這時後頭有人叫:「老大。」

是金棠,穿著庫裡新出的荷花紋樣貼裡,笑盈盈朝他作了個揖,正要說句問安的話,廖吉祥屋裡突然傳出了爭吵聲。

值宿宦官和火者們一一出來,梅阿查和金棠擦著他們進去,屋子中央,謝一鷺氣勢洶洶在嚷:「……讓人瞧不起,我看錯你了!」

廖吉祥沒回嘴,塌著肩,像是趨避他的鋒芒,梅阿查是看不得他受一點兒氣的,一腳踹翻了椅子,大喊一聲:「謝一鷺!」

謝一鷺明白,他有什麼資格在這個屋子發脾氣呢,該說的說了,他悶頭便走,梅阿查奔著廖吉祥去,金棠往地上一看,書架下頭放細軟的兩隻小鐵箱被翻開了,露出裡頭帶著壓印兒的金錠銀錠,是上個月都察院陳御史剛送的。

他追著謝一鷺出去,邊追邊喊:「那些黃白米,是我們做主收的,督公不知情!」

「你就替他編吧,」謝一鷺猛地一轉身,瞪著他,一雙眼紅彤彤的,好像他才是捱了罵的那個,「他都承認了!」

金棠看得出來,他是真把廖吉祥放在心上,「幾幹黃米,幾方白米,對督公這個位置的人來說,還算個事嗎?」

那是宦官的隱語,「幹」是「千」,「方」是「萬」,謝一鷺懂:「他不是這樣的人,」他爭得臉紅,急得跺腳,「他不該是這樣的人!」

「他不是這樣的人,」金棠點頭,「可他不要,上頭還要呢!」

謝一鷺怔住:「上頭?」他問,「老祖宗?」

這個人救過屈鳳的命,金棠不跟他虛與委蛇:「老祖宗捨不得要我們督公的一根頭髮絲兒。」

謝一鷺簡直想不出還有誰能左右廖吉祥了:「那是誰?」

「別說我們督公,就是老祖宗,也得按日子孝敬他。」

這說的難道是……謝一鷺拂袖:「荒唐,我不信!」

金棠倒笑了:「大人不信最好。」

謝一鷺卻是信的,謹小慎微地湊過來:「這天下都是他的,他還貪圖太監的孝順錢?」

「他也是人,也要蓋大屋、娶美姬、蓄珍寶,」這話金棠不該說,「難道叫他去跟戶部開口,動老百姓的田稅錢?這是內官都知道的事,你以為戚畹那些人貪的錢全是自己的?」他搖了搖頭,「誰敢獨吞,就安個貪贓的罪名,剮了。」

謝一鷺驚得後退,金棠則壓上一步:「宮裡都把謀到織造這個位子叫登仙,謝大人,你說這仙是白登的麼?」他朝謝一鷺做個「請」的手勢,意思是讓他走,「督公已經夠難了,你不要逼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