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一鷺握杯子的手陡然收緊,杯子一滑,從桌上翻下去,掉在地上摔個粉碎,卻沒人回頭看一眼。
「他在嘉峪關有大軍,但為了守關,沒有帶,後來知道,他向甘肅鎮守太監調兵,被怒叱,所以護從軍也不好帶,只帶了三千個淨軍。」
不要講了,謝一鷺無聲地吶喊,誰都知道接下來是什麼,血肉模糊、滿目瘡痍而已。
「他從西北掠陣,韃子自東南迎戰,那場面你們沒見過,人都不是人,命也不算命,我在城樓上看見,心都要戳碎了……」
有人離席,留下的都像被嚇住了,目光僵直而驚悚。
「都知道那是一支什麼兵,城中自參將以下,游擊、守備、把總、提調紛紛請戰,可兵備道不許……」說到這裡,臧芳停住,似乎哽咽了,「三千多人,殺到八十五個,廖吉祥手下能帶兵的宦官二十三員,只活了四人。」
謝一鷺控制不住地溼了眼眶。
「野戰兩天一夜,戰線綿延三十里,他什麼時候中的箭我不知道,但取箭時我在,箭桿都沒了,箭鏃卡在膝蓋裡,用……」臧芳嚥下一口茶,才說得下去,「是梅阿查用彎刀撬出來的。」
這便是廖吉祥斷腿的真相,由最真的人說出來,卻不討人喜歡。
「好啦,」葉郎中覺得這個故事講完了,該翻篇了,臧芳卻哈哈大笑,「你們覺得這就沒了?」他把茶杯在桌上叩得「叮叮」響,「非也!」
謝一鷺再也受不了地閉上眼。
「那一戰殺韃子一千五百人有餘,生擒大小頭目十數人,廖吉祥在甘肅聲名大噪,廳裡不得不往上報,正月初十找我去,說這麼大的功勞怎麼能落到一個太監頭上呢?」
所有人,包括謝一鷺、葉郎中、大大小小的詠社官員,都明白,這種事他們都明白,因為明白,便目光閃爍地抬不起頭。
「他們讓我頂,」臧芳拍著桌子,「我就這麼頂了個甘州大捷的名頭!」
葉郎中很尷尬,這種事有,而且不在少數,可從沒有人說出來,這臧芳一定是瘋了,才自己揭自己的瘡疤。
「調我進京的文檄下來,我到陝西宣大經略處領路引,經略大人問我,聽說嘉峪關有個太監頗勇武?我思來想去沒敢說一個「是」字,」臧芳惡狠狠地咬著牙,「這輩子我對不起廖吉祥,不怪司禮監讓我死,殺我一百次都不冤!」
謝一鷺騰地站起來,從後到前,徑直穿過整個廳堂奔出去,瘋了似地在黑漆漆的大街上疾走,從新橋一直到玄真巷,也不管是大門後門,抬手就拍,守門的小火者不認得他,他瘋瘋癲癲地朝人家喊:「告訴你們督公,謝春鋤找他!」
小火者是個擔事的,真去通報了,很快回音兒出來,請他進去。
府裡頭曲曲彎彎,小火者帶路,越帶路越深,像是通著幽處,謝一鷺恍恍惚惚地走,鬼使神差一個回頭,在石子路的另一端,在青綠芭蕉的掩映下,遠遠看見廖吉祥了,穿一身豔麗的獅子通背,梅阿查、阮鈿幾個都在,像是飯後正悠閒地散步。
謝一鷺轉身就跑,小火者嚇了一跳,立刻大喊,阮鈿、阿留都拔出刀來了,出乎所有人意料的,謝一鷺從芭蕉林裡衝出來,奔著廖吉祥就去,可能是出其不意,居然沒人攔著他,他迎面便攬住那個人,實實在在地抱進懷裡。
說是抱,其實是摟,說是摟,又好像是勒,廖吉祥像一片半枯的浮木,被他死死箍住,力氣大得像要把人從中折斷,在場的人都驚呆了,從阮鈿到亦失哈,從阿留到張彩,連金棠都瞪大了眼睛,只有梅阿查憤然怒吼:「幹什麼呢!阿留,把他拿下!」
阿留提著刀要上,驀地,廖吉祥的胳臂動了,手掌無骨似地,輕輕搭在謝一鷺的背上,這是個回抱嗎,好像不算,可說不是,這又是什麼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