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

謝一鷺侷促地坐在角落,身邊屈鳳不停給他夾菜:「多吃點,吃完走。」

謝一鷺很不好意思:「你爹的宴,我來大吃大喝……」

「又不是吃他的,」提到父親,屈鳳並沒有多少尊重的意思,「都是部裡的銀子,」他給他掰鴨腿,「再說就你那點俸銀,在南京怎麼活。」

他說的是,家裡只有鹹魚醃菜,出來就是大魚大肉,謝一鷺哪還清高得起來呢,正遮遮掩掩地吃,門口屈尚書穿著一身大禮服,說笑著進來了,他這是精心準備了,看那副點頭哈腰的樣子,顯然一起到的是位大人物。

謝一鷺沒當回事,附近幾桌的人放下筷子齊刷刷站起來,他才探頭往門口張望,先看見紫金曵撒的一角,然後是鑲金玉帶和滿繡的獅子花紋,這人走路不大利索,那步態,謝一鷺即刻認出來,是廖吉祥。

那麼多張桌子,那麼多衣著相似的人,廖吉祥卻一眼看見了他,短短一個對視,他們默契地錯開眼神。

屈尚書陪著笑,把廖吉祥往主位上請:「督公垂愛,小人三生有幸,本來應該跪迎的,實在是老寒腿彎不得,還請督公海涵!」

謝一鷺驚訝於他的諂媚,一個正二品官,口口聲聲稱自己是「小人」,這和上次見到他時那副威嚴的樣子太不相同了。

屈鳳顯然沒想到他爹請的是廖吉祥,低著腦袋抬不起來,謝一鷺沒什麼滋味地嚼了兩口菜,推了推他的胳膊:「我差不多了,先走了。」

屈鳳立刻撂筷:「我跟你一起。」

前頭屈尚書剛坐下就看見他們倆了,先看見屈鳳,捎帶著看見謝一鷺,一看見他,頭皮「唰」地就繃緊了,連忙去觀察廖吉祥的神色。

廖吉祥看不出有什麼不悅,他總是這樣子,冷冰冰的,不像鄭銑那樣好交,屈尚書朝身後招了招手,立即有人過來,他交代了兩句,讓把謝一鷺弄走。

這人溜著邊蹭到角落,俯身向謝一鷺耳語,他們本來就是要走的,很痛快地起身,廖吉祥在前頭看見了,像是自己的人受了欺負,又像是自己寶貝的東西遭了他人的輕賤,他「啪」一掌拍在桌上,席面頓時安靜了。

屈尚書嚇得端著杯子沒敢動,今天是張彩陪廖吉祥來的,他走出來,握著刀把所有人逡巡一遍,看見謝一鷺了,正要發話,廖吉祥在後頭溫情脈脈說了一句:「既然來了,就別走了。」

含蓄友善的一句話,在場的人卻都自顧自當成是恐嚇,那些憐憫、那些好事的眼光,針一樣往謝一鷺身上刺,很意外的,他竟毫不覺得痛,只要廖吉祥那句話,「既然來了,就別走了」,好像只要有這句話,他就足夠了。

碰杯聲重又響起,最怕冷場的是屈尚書,他殷殷端著杯,比方才熱絡十倍地敬酒:「督公,小人敬您一杯!」

廖吉祥和方才不一樣了,臉仍然是冷,但這會兒好像冷到骨子裡,連酒杯都不願應付地拿一拿。

屈尚書的老臉僵得發青,他沉不住氣了,急切地說:「督公,小人是一片赤誠真心,詠社這次在官員中攪事,小人一定……」

廖吉祥真是一點面子不給他,話都沒讓他說完,站起來就離席了。

所有人都面面相覷,唯有謝一鷺,扔下筷子往外跑,他也不知道跟出去能幹什麼,那麼多人圍著,他恐怕連廖吉祥的面兒都見不上,可痴痴的,就是按捺不住。

屈鳳不知道他的心思,追著他走,在門口被屈尚書喝住:「不肖子,給我站住!」

他捏緊了拳頭又放開,到底沒追出去,眼看著謝一鷺走遠。

廖吉祥是坐轎走的,謝一鷺不敢明目張膽跟著,跑到路的另一邊,裝作同路的樣子,和織造局的行列並行。

這條街沿著秦淮河,兩岸都是河房,河房的露臺上掌著紅燭,一眼望去十里珠簾,畫船上蕭鼓聲聲,在水道中來去周折,這時節天已經暖了,浴後的大小姑娘雜坐在水樓上,河風一起,乍然都是茉莉香。在這樣一派銷魂的豔景中,謝一鷺由提燈籠的商戶引著,邊走邊往廖吉祥這邊貪看。

廖吉祥推開轎板,也在看他,轎子搖晃,連帶著心都在輕顫。

少女嘻嘻的笑聲從河岸邊傳來,仔細聽,還有嗑瓜子的微響,她們該正執著團扇,緩鬢傾髻,葷葷素素地玩笑,那真是讓男人的骨頭都酥了,謝一鷺就覺得自己的骨頭酥了,不是為了女人,而是為了這初夏的夜晚,為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

他恍恍惚惚地走,走到下一家鋪頭前邊,這家是個紙衣店,可能是打烊得早,東家已經睡下了,這會兒披著衫子起來,迷迷糊糊地點燈籠。點了半天不見著,謝一鷺很急,生怕跟不上廖吉祥的轎,那抓耳撓腮的樣子實在滑稽。

「且住。」廖吉祥在路這邊吩咐,他也怕,怕他跟不上自己。

轎子立即停下來,沒人知道他們的督公為什麼停,又停著在等誰,反正這樣安靜溫吞的夜晚,誰不願意多呆一呆呢。

張彩圍著轎子轉圈,從轎板推開的一小條縫隙中,他看見廖吉祥的眼,那樣溫柔的、水似的目光:「爺爺,」他不經意問出來,「你看啥呢?」

也許是這夜實在太美,也許是廖吉祥太累,懶得再扮演那個高高在上的大璫,悄悄地,他說:「對面那個人。」

「他有什麼好看,」張彩咕噥,「你別看了。」

「為什麼?」聽話音,似乎有些慵懶的笑意。

「他死過一次了,閻王爺沒收他,他就是不該死。」

廖吉祥愣了一下,很快明白這孩子誤解他了,輕輕地一下,他笑出聲來,像個逗弟弟的大哥:「我像要再殺他一次?」

「要不你看他幹嘛,」張彩低著腦袋,吞吞吐吐地說,「爺爺,咱們多做善事不好嗎,你不是老教我們要拜佛向善……」

再殺他一次?廖吉祥蹙眉,此時的心情好像和那差不多,一種強烈的、想要把他怎麼樣的情緒,或是……他大膽地揣測,是要和他一起怎麼樣?

沒容他細想,紙衣店的燈籠亮了,素白的,沒有一個字,謝一鷺又走起來,廖吉祥立刻跺了跺腳,吩咐道:「走著!」

這夜分別,謝一鷺壓抑不住,連夜寫了信送去石燈,明明三天就在小老泉和廖吉祥見一次,他卻惶惶地忍耐不住。信裡大抵還是些瑣碎的閒話,但字裡行間不知怎的,多了些纏綿悱惻的意思,譬如:滿擬歲寒持久,風伯雨師凌誘。

雖雲心緒縱橫,亂處君能整否?

一個「亂」字,一個「整」字,莫要驚煞了人,可這樣出格的話,廖吉祥居然回信了,用松煙小墨,他寫:夏月渾忘酷暑,堪愛杯酒棋局。

何當風雨齊來,打亂幾叢新綠。

謝一鷺亂,他也亂,究竟是誰弄亂了誰?這已經分不清了,一輪圓月下頭,謝一鷺站在靈福寺旁、白石燈邊,捧著那張檀木香氣的宣紙,心跳得厲害,也不知站了多久,他猛然想起夜半和屈鳳有約,於是草草把信揣在懷裡,急急往城南的驍騎倉趕。

屈鳳在驍騎倉等他,往南三百步是西園,今晚詠社的社戲就在那裡。

兩人見了面,邊說話邊往西園走,走到新橋,在柳枝輕拂的橋頭看到一夥番子,打頭的是屠鑰,沒穿飛魚服,而是一身花羅罩甲,他們把一個落了單的宦官圍在當中,那細瘦清癯的樣子,是金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