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

阿留羞紅了臉,把兩個大拇指對到一起,只微微碰了碰,過小拙便像受了莫大的侮辱似的,拽著他的袖子,非把他往那條小巷裡拉:「走,你不是要親嘴麼,今天不親還不行了!」

路兩旁的人都在看,阿留明明比他高半個頭,卻像個姑娘似地被他拽進去,巷子很黑,黑得阿留看不清過小拙的臉,只感覺抓著自己的人熱乎乎的,一陣一陣地噴熱氣兒:「親哪,你親!」過小拙湊近來,貼著他的耳根說,「你敢親,我就叫鄭銑砍了你的頭!」

他以為阿留不敢,以為他和那些逢場作戲的恩客一樣,懂得審時度勢,沒想到那傻小子卻猛地抱住他,猴急熾烈地,把銀袋子都掉在腳下,稀里嘩啦撒了一地。

「哎你幹什麼!」過小拙掙了掙,掙不開,這時候他才發覺,這小宦官很有力量,比那些財大氣粗的男人都有力量,他以為他會藉機摸索他,揩他的油,可阿留沒有,只是用力抱著他,抱久了,連過小拙都綿軟了,逞著強嬌嗔:「哎你幹什麼……」

亦失哈進來的時候,梅阿查正在佛龕前拜觀音,斜他一眼,從蒲團上站起來,很隨便地招呼一聲:「來啦。」

亦失哈對他也很隨便,點個頭,在那尚還溫熱的蒲團上跪下去,嘰裡咕嚕地用女真話拜佛,案上供的是黑觀音,黑袍黑淨瓶銀背光,在江南太監中很時興。

「我跟戚畹說了,」梅阿查用捻佛珠的手端起茶碗,靠著桌沿說,「聽信兒吧。」

亦失哈不出聲,有些患得患失的樣子,梅阿查想了想:「你心氣兒這麼高,想沒想過張彩?」

亦失哈低下頭,嘟囔了一句:「反正金棠看我不順眼。」

梅阿查專注地盯著他,像個歷經世事的老者,又像個有苦難言的過來人:「小子,你要後悔的。」

「我一個女真人,能怎麼辦,」亦失哈從蒲團上起來,整了整腰帶下曵撒的褶皺,「不是爬上去,就是被人踩。」

梅阿查不是不懂他,他是太懂他了:「別總想著你是女真人,你首先是個人,是人就有七情六慾,咱們這種人也不例外。」

這時外頭有人敲門:「爺爺,」是梅阿查的長隨,「有個女人找亦失哈,在西后門。」

梅阿查捻珠子的手停下來,看向亦失哈,亦失哈做賊心虛地移開眼睛,煩躁地推門出去了。

匆匆趕到西后門,門外果然站著一個女人,高身量瓜子臉,梳著精巧的丫鬟頭,一身上好宮裙,是上次他和謝一鷺在秦淮河救的那個姑娘。

看見亦失哈,她眼睛都亮了,他卻冷冷地給她一句:「不是叫你別來了!」

那滿臉的神彩頓時暗淡下去,她繃著勁,極力隱忍著,看得出平時也是傲氣慣的:「我好歹是開平王府在冊的丫頭,」她聲音都有些抖,「配你,不虧了。」

「不是虧不虧的事兒,」亦失哈一個正眼都吝惜給她,「我心裡有人了。」

她不信:「你不就是……」話到嘴邊,礙著旁邊兩個守門的火者,她改口說,「你別光嫌棄我,你不過也是個沒根的奴才。」

亦失哈憎惡地瞪著她:「早知道那天就該淹死你!」

他是這樣的鐵石心腸,放下狠話,甚至不屑看一看她臉上灰敗的神色,拂袖便要走,剛轉過身,就見十幾步開外站著一個人,丹鳳眼鵝蛋臉,是張彩。

張彩看著他,又看看門外的女人,問了一句:「是誰?」

亦失哈有瞬間的啞然,那女人不知道他倆的關係,賭氣地說:「我是他女人,他手上有我的牙印子!」

張彩的臉登時垮下去,緊接著,露出一股殺人舔血的狠勁來,衝守門的火者喊:「把門給我關上!」他不安地來回踱步,「以後再看見這女人,誰敢開門報信,我扒他的皮!」

門立刻關上,但拍門聲馬上響起,在這聒噪的雜音中,亦失哈向他走來,輕輕地說:「她一廂情願,我沒應她。」

張彩強迫自己不去看他,可大概是骨頭賤,他忍不住,心裡想著強裝也要瞪他一眼,等眼睛抬起來,卻成了委委屈屈、幽幽怨怨的一眼,看得亦失哈心都要碎了:「走,」他拉他的手,「換衣服去,咱倆不是約好了,每年四月三十,要穿紅衣,並馬出石城門。」

張彩不動彈:「你跟阮鈿他們學壞了,也在外頭找女人……」說著,他不爭氣地用袖管擦眼睛。

「走,」亦失哈攬著他,像哥哥又像情人,溫柔地哄,「拿上你的散錢,門外那些乞丐等不著你,該捱餓了。」

張彩到底沒和他相持,乖順地轉身,其間偷偷看了亦失哈左手虎口一眼,上頭確實有個模糊的牙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