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
「我是個太監,」廖吉祥享受著他身影下的片刻安逸,卻戰戰兢兢,「還是半個瘸子,除了三千煩惱和終身孤苦,我……」

「噓!」謝一鷺打斷他,用哄小孩子的辦法,「你怕雨嗎?」

廖吉祥搖了搖頭,謝一鷺笑起來:「我也不怕,」他突然抓他的手,毫不手軟地捏著,「走啊,去拜佛。」

他們一起邁進雨簾,廖吉祥瞪著他握自己的手,因為慌亂還是什麼,往回抽了一下,謝一鷺沒讓,把他抓得更緊,像個狂妄的登徒子。

寺廟就在村店前頭,不到一里路,從溪對岸看是高大的佛剎,走近了,才發現不過是座荒蕪的野寺,寺門口橫七豎八倒著許多碎石,該是石塔、石牌坊一類,被老百姓擅自砸開拿去蓋屋了。

「罪過!」廖吉祥感慨,謝一鷺偷偷打量他,那眼裡的虔誠像是真的,想起上次他在折缽禪寺盛大的供奉,謝一鷺討好地問:「進去看看?」

廖吉祥很意外,想都不想就搖頭:「我過不去。」

他指的是滿地的碎石,他的腿吃不消。

謝一鷺立刻朝他半蹲下去,兩手往後攬,要揹他的意思。

「幹什麼,」廖吉祥沒來由地惶恐,惶恐中還帶著點怒意,「你起來!」

謝一鷺乾脆貼近他,把他往身上拉:「快點,讓人看見。」

可能是半推半就,也可能出於對野寺的興趣,廖吉祥顫巍巍爬上他的背,一片比自己寬闊得多的脊樑,這才是真正的男人,生機盎然冒著熱氣兒。

謝一鷺託他的腿,背好了掂一掂,真的像看起來那樣,他輕得鴻毛一樣。

廖吉祥不喜歡他掂貨一樣地掂自己,小聲責怪了一句:「要背就背好了。」這麼說著,他踏踏實實趴伏下來,兩臂柔柔環住了謝一鷺的脖子。

奶香、檀香,也許還有其他叫不出的香味,謝一鷺覺得愜意極了,乃至他把廖吉祥在半塌的佛殿上放下來、看他跪在鋪滿了灰泥的碎石板上唸經時,仍覺得腦子裡亂糟糟的,恍惚得發麻。

從野寺出來,謝一鷺四處張望,想看看還有哪裡可以去,他不想就這麼回去,絲絲拉拉地捨不得。

廖吉祥卻在後頭不動彈,老半天,叫了他一聲:「春鋤。」

謝一鷺回頭,看他侷促地抿著唇,囁嚅著:「我要解手。」

解吧,謝一鷺給他指著前邊不遠一棵大樹,他卻難堪地轉過身,往荒草叢去了。

謝一鷺奇怪地看著他,又覺得這麼看著不好,想看不敢看的當口,廖吉祥居然在草叢中蹲下了。

謝一鷺腦子裡「嘶啦」一響,像扯壞了上好的絲綢,發著懵,他死死盯著那片蒿草,看廖吉祥好像拿什麼東西擦了擦下面,理著衫子站起來。

宦官是白身人,謝一鷺聽人說過,有全白和半白兩種,半白是隻割掉卵蛋,而全白……他捂住胸口,那裡像有無數根針在扎,細細密密的,疼得他暈眩。

廖吉祥向他走來,垂著頸,手裡有一塊白絲綢帕子,像是怕他看見,匆匆丟在地上。謝一鷺儘量表現得自然,什麼都沒看見一樣,笑著說:「累嗎,我看前邊那片……」

「我想洗手。」廖吉祥不抬頭。

這像個命令,謝一鷺立刻往溪水那邊去,這一片地勢高,溪流在一小截土坎下頭,廖吉祥下不去。

謝一鷺替他下去,隨便找一片大葉子,揪下來盛上水,託著往回走,廖吉祥看他回來,不知道是怕什麼,連連往後退,謝一鷺小心地問:「怎麼了?」

廖吉祥不說話,就是不讓他靠近,謝一鷺把葉子擎給他:「水,洗手。」

那些水淋淋漓漓,用不了多久就會灑光,廖吉祥不得不勉強靠近,用兩手掬起來,這時,謝一鷺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尿騷味。

他只同情地看了廖吉祥一眼,只一眼,廖吉祥就受不了了,手受了驚似地往回縮,被謝一鷺眼疾手快抓住,那一捧水全打翻在地上。

四隻手,溼漉漉握在一起,那些手指,滑溜溜彼此摩擦,廖吉祥幾次抽手,謝一鷺都不放,邊抓著邊虛偽地說:「洗、洗乾淨……」

廖吉祥一使勁把手抽出來,驚詫且警惕地看著他,謝一鷺也覺得自己不堪,欲蓋彌彰地解釋:「我想幫你……」

「我要回去。」廖吉祥堅決地說。